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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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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脚步声震动着大山,兵器碰撞而发出的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 白狗忽然警觉起来,并从地上慢慢站立起来——当它一站立起来,眼前的世界一下子改变了。它突然意识到了危机,灾难正向它逼近。它冷冷地望着那一张张陌生的、冷漠的、仇恨的面孔,心顿时紧缩,血液汹涌地涌上了它的头颅,眼珠子便一下子胀凸出来。 它看了一眼口袋。它并不清楚那只口袋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它应该守着它,就像它的肉体要守着它的心脏一般。它已记不清楚它是从何时开始守着它的,更不清楚它将守它到何时。它从不思考这样的问题,守着,便是它的一切。谈不上厌烦,也谈不上神圣,它只是一条狗,狗看守一样东西,是狗的天职,也是狗的本分。 它已看到弓箭手正用手去摸索背在身后的弓。它似乎很熟悉这杀人的玩意儿,因为,几乎每年都有一些愚蠢的猎人,企图用这玩意儿来杀害它。当然,他们没有一个得手,都被它一一击毙在了山坡上,用的是天下唯一的武器:声音——声音之箭。许多形象,都十分清晰地印在它的记忆里:一个年轻的猎人,一个看上去十分英武的猎人,他也许用他的箭射穿过无数野兽的心脏,所以他的样子显得非常的傲慢,然而,他倒下去的那一刹那间,却毫无英武之气,只不过是像一根湿木头,摇晃了几下,倒地时所发出的声音十分沉闷,唯一能体现他生命的年轻和蓬勃的,就是那从口中喷出的鲜血——喷出一丈远,然后,像一大团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草丛中;一个久经风霜的老猎人,花白的头发,脸上有几道深刻的伤痕,显然是被野兽的利爪抓下的,一双老眼,但却藏着杀气和诡计,他走了太多的山道,因此腿是罗圈儿腿,他迈动脚步的样子很缓慢,他一步步仿佛都是经过仔细考虑的,很坚定,他居然突然发箭,幸亏它反应敏捷,张嘴就吼,声音比箭更快地迎向了那支箭,就见到箭弯成了弓,最后“咔嚓”一声在空中折断了,而它的箭却还在继续向前。那个老猎人倒下去时,倒是很有几分样子,他先是站住不动,嘴角上的血汩汩流出,他用眼睛——与无数生猛野兽对视过的眼睛长时间地瞪着它,然后非常缓慢地、优雅地扑在地上…… 现在,它面临着的不是一支箭,而是无数支箭。 想到这一点,它的鼻尖上冒出许多冷汗。 它的声音是无法对付到时从各个方向射来的箭的。 它庆幸自己在箭的有效距离还差一步时终于清醒过来。它张开了大嘴——它必须将他们全部阻止在那里不能再前进一步。声音从它的胸膛出发,经过它的深喉,向已被它看得清清楚楚的茫军飞去…… 走在最前面的将士,顿感胸脯被重锤击打,肋骨发出“咔嚓”之声,不是后面还有人,便会仰跌在地。 白狗吠叫着。 茫军将士觉得有强大的风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前面十几排的人,便像芦苇一般摇晃起来。 白狗继续吠叫着。 但仍然还是有一些士兵向前倾斜着身子,并将弓抓在了手中,向前勇猛地扑去。估计已经到达有效射程时,他们努力稳住摇晃不定的身体,并强忍着胸口巨大的压力,哆哆嗦嗦地从箭壶中拔出了箭,然后艰难地将箭搭到在风中“呜呜”作响的弦上…… 柯骑在马上,紧张地观望着最前面的勇士。 白狗的肚皮几乎贴到了一起,一股尖利到几乎无声的声音飞了出去。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口喷鲜血,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地,其中一个士兵勉强将箭射出,但却歪歪扭扭地射向了别处。 茫军立即大乱。 白狗突然向前蹿去,然后站住,用它冷酷而残忍的目光扫 视着茫军。随即,它又狂吠起来。随即,又有十几个士兵心脏破裂,喷血而亡。初春的嫩草,浸润在鲜血之中,细长的叶子上挂满了血珠。血珠毕竟不是水珠,细弱的叶子被沉甸甸的血珠压弯了,有许多耷拉到血泊之中。 茫军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其情形犹如退潮。许多人跌倒了,因此有不少人遭到了同伴的践踏。谁也无法阻止这种恐慌性的退却。茫和柯的马被人群所挤,任由他们大声命令士兵停住,也不能改变这失控的溃败。他们无可奈何地在人流中,一会儿被推向这里,一会儿被推向那里。 在这条白色的畜生面前,茫军完全不像茫军…… 茫军又发动了几次进攻,但均以失败而告终。 鲜血在草丛中,像无数条红色的蚯蚓在爬动,板结的银灰色泥土,开始变得湿润,渐渐变成了黑色。草很稀疏,血流到一起,竟成血泊,阳光奔泻下来,血泊便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白狗傲慢地站立在山头,望着被它阻止在远处的黑压压的茫军,声音依然低回于它的深喉。当血光闪烁时,它抑制不住冲动,心里的血生猛地鼓荡着。它觉得喉咙里很干燥,便朝一汪血泊走去,摇动的尾巴,在天地间晃动出一团黑影。它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抬一抬头,用藏在乱毛后的眼睛看一看茫军。 茫军一下子不能明白它究竟要干什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着。 它在一片血泊前停住了。但它并没有立即吐出长舌去舔血泊中的血,而是低下头来,用粉红色的鼻子嗅着血的气味。鼻翼在不住地翘动,鲜血的气味,像两股细细的腥甜的暖流一下子进入它的鼻腔,并顺着它光滑的鼻腔不住地上升,直至它的大脑。那久违的气味,使它有点儿心慌,有点儿眩晕。一股胶状的涎液,顺着它的嘴角流出,“滴答滴答”地滴在血泊中,溅起的血珠,弹到空中,阳光下,像一枚枚椭圆形的红色玛瑙。它觉得那血珠十分好看,竟然神情痴迷地观看着它们弹起、落下、又弹起、又落下的样子。 茫军一片沉寂,像秋后的田野。 它再一次地低下了头,并将嘴向血泊凑出。这时,它看到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是红的,像血一样红,它搞不明白,它的眼睛本就是这般红,还是血将它染红的。因为鼻子离血泊近了,因此血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刺鼻。它的心开始兴奋地呼喊。它将它的舌头颤颤抖抖地吐出,那舌头薄薄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火苗。它慢慢地伸向依然还在散发着热气的血泊。尖尖的、敏感的舌头接触到了血,那种让它愿付出生命的滋味,顿时传遍它的肉体与灵魂,它没有毫无风度地开始大肆舐血,而是耐住性子,优雅地继续用它的舌尖很不深入地沾一沾鲜血,仿佛那血是火,是毒药。当它确定了这血正是它所需要的,它可以痛快一饮了,便抬起头来,很有风度地看着茫军将士们那一双双恐怖而愤怒的眼睛。 春天的阳光是温暖的。 它与无数双目光轮流对峙了一阵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在他们面前保持自己的风度了,一下子就将长长的舌头几乎全部插入血泊之中。随着舌头的一个搅动,血泊翻起小小的浪花,那浪花稠稠的,像红色的油。它的舌头像一把长柄的勺,将血卷到了它的嘴中,由于量太大,从嘴角流出的血,立即染红了嘴角两侧的毛。在饮血过程中,它很有节奏地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很脆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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