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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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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山 就在熄王朝大举歼灭乌鸦的日子里,茫军已经在与熄军的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之后,抵达银山。 到达银山脚下,是在夜晚。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一个个像草把般倒在了路边、水边或山坡上。此时,如有山洪暴发,将他们冲走,都未必能够让他们醒来。远远近近的呼噜声,使树林里几头小鹿感到奇怪,站在黑暗中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还未抵达银山时,葵就睡着了,几次差一点从马上栽倒下来。茫虽然也是困倦难忍,但还是不时地迷迷瞪瞪地用鞭杆轻轻敲一敲葵的脑袋,好让他坚持住。一到银山,葵滚下马来,随地就直条条地睡着了。茫见了,随着他,也倒地就睡。几个同样困倦不堪的卫兵,坚持着给他们盖好被子,也在他们附近倒下睡着了。 这里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的天空要高许多,月亮也要亮许多。大大的,薄薄的,但却亮亮的。它无声地、温柔地照耀着这漫山遍野的士兵。有瀑布声,像风,但似有似无,显然是从远处群山中传来的。偶尔有一两声鸟鸣,大概鸟在做梦,因是无意识叫的,所以,很快就细弱下去,好像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月光下的银山,是淡淡的蓝色,表面似乎流淌着薄薄的清水。与金山不一样,银山要高大许多,而且非常漂亮。 茫是第二天中午才看到这座山的。当他揉着惺忪的双眼,朝前方望去时,就觉得有发亮的流水滑进了他的手指缝。他慢慢拿开手,抬头望去时,刹那间,他受到了强烈的震撼。那山,像落满了发蓝的雪,正在阳光下发光。它像一道巨大的屏障,以无法回避的气势,冷冰冰地耸立在他眼前,给人一种不期然的压迫感。 茫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只见有许多将士都像他一样在默默地眺望那座大山。 随着阳光的变化,有时,整座山会闪烁着贝壳或珍珠一般的光芒,十分的华贵。 山尖上,一只口袋隐隐约约地立在那里。山背后的光反射上来,被它挡住,因此,它四周的光,毛刺刺的,像炸裂的冰。就在口袋旁边,一动不动地伏着一条狗。它的颜色几乎与山的颜色一般,因此,茫和他的将士们凝神看了很久,才隐隐约约地分辨出它来。 柯已站在那里很久了。当将士们开始议论纷纷时,他仍然一声不吭地观望着。 葵很晚才醒来。见那么多人在眺望那座山,他懵懵懂懂地打着手势问:“看见什么啦?看见什么啦?” 没有人理会他。 他只好走到茫的身边,顺着茫的目光看去。与其他人不一样,他却一眼就看到了那条狗,用手势告诉茫:一条狗! 茫很惊奇地看着葵的眼睛。 葵用手指着山头,然后比划着:一条白狗,好大的一条白狗!它的耳朵是竖着的…… 许多人不再看山了,转而看着葵。 葵似乎很兴奋。他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注意到别人看到但却不会注意的情景。这些情景也许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也许是清晰的,但却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从云缝间漏出的一线阳光、月亮上的一抹阴影、一只停留于气流中的苍鹰、远处荒地里的一星鬼火、月光下从清水里蹦到空中的一条鱼、一只在雪地上跳跃的乌鸦、两只组成帆船形状在水面上飞行的蜻蜓……所有这一切,都会被他的眼睛捕捉到,并且都会使他兴奋。他常常半天半天地去凝视一只在花瓣上跳舞的蜜蜂。不是在看,而是在听——用眼睛去听,凝神谛听。 银山、白狗还有一只神秘的口袋,葵看了,心“扑通扑通”地跳。他情不自禁地挪动双腿,痴迷地向银山走去,却被茫一把抓住了。 葵回头过来,用手势向茫描述着:那是一条很威武的狗,它的耳朵在转动呢…… 茫对两个卫兵说:“看住这小子,别让他上山!” 两个卫兵过来,一个抓了葵一只胳膊,将他固定在了那里。 葵望着茫,用眼神说:那真是一条好看的狗呢! 茫没有理会葵,依然去看山头。 茫军没有贸然进攻,所有的人都只是站在各处,从不同的角度观望着银山之巅。 这又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狗呢? 有一点,全体茫军将士心里都很清楚:银山不是金山,白狗也绝不是另一条黄狗。他们不可能再重复金山之战。他们对这条狗的特性却又一无所知,对接下来的厮杀根本无法推测。他们分明面对着的是一座山,但却如临深渊。那深渊被浓雾所弥漫,全然不知它到底有多深。 虽在寒意料峭时,却有许多人手心沁出汗来。 茫军将士很少有人说话,即使有人说话,也是故意的,想打破一下笼罩在日下里的沉寂。 茫无法入睡,眼前总是银山与白狗。白天,他所看到的白狗,明明是没有动静的,而且是朦朦胧胧的,而此刻,它却活灵活现地走动在他面前。它在他面前龇牙咧嘴、仰起脖子打哈欠、扑棱扑棱地甩打尾巴、前爪搓在地上背弯成弓……它有一身长毛,茸茸的,像落了许多天大雪。它的鼻子是粉红色的,像六月的荷花那般艳丽,上面有汗珠儿,犹如水珠儿似滚非滚地晃动在花瓣上。耳朵是尖尖的,薄薄的,能让阳光透过——透过时,几乎是透明的。眼睛黑成两枚石卵,被长长的眼睫毛遮掩着,犹如石卵闪现在草丛中。它似乎喜欢仰望天空,并且是长久地仰望,仿佛天空有它的梦,有它的灵魂,有它的天堂。那时刻,这畜生的样子很神圣,甚至很感人。它目光里掩藏着的凶狠、狡诈与冷酷以及孤独,不时地如冬夜中短暂的闪电,忽地一亮,令人皮肤发凉。 茫克制不住地想像着它。 葵却睡着了,似乎那条狗根本没有使他意识到危机深重。确实如此,那条狗只是使他感到兴奋,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它只是一条狗,一条长得很漂亮的狗。或许他还喜欢上了这条狗,睡梦中,他的嘴角流出了水波一般的笑容。 茫叹息了一声,穿上衣服走出军帐。 打老远,茫就看到了柯:他面对着银山,灰犬也和他一样面对着银山。 茫走了过去。 柯未回头,说了一声:“大王,您来了。” 茫点点头,站在柯的旁边,与他一起去眺望月亮之下的山头。 淡金色的月亮,安静地挂在一尘不染的天幕上。月亮圆而薄,像剪纸一般,令人担忧:万一来一阵风,它会在风中飘动起来。但此刻,没有一丝风,它仿佛静止在了天幕上。 白狗站立在山头,高高地仰起脖子,望着那轮月亮。它纹丝不动,长长地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仿佛,那月亮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停在了天上,而它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这样站立着了,而且,月亮将永远停在天上,它也将永远这般站立在山头仰望着月亮。 茫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茫和柯也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天空下是满满的安静。 不知什么时候,白狗的嘴巴慢慢张开了,但并不发声。那嘴大张,仿佛只是要呼吸夜晚纯净的空气。 那只口袋就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立着,被扎起的袋口,在月光下呈现出锯齿般的花边。 山谷里,忧心忡忡的茫军将士,渐入梦乡,到处是鼾声。如果你这时从一座座军帐前走过,会不时地听到一个人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使你觉得,那人的胸口似乎被千斤巨石压迫着。一些鼾声,打着打着,忽然停止了,仿佛突然间心里想到了一件恐怖的事,于是便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茫军将士,谁都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一座什么样的山、什么样的狗。也许是深渊,也许是一片随时都可能下沉的沼泽。那山是魔,那狗是魔,它们是他们的噩梦。他们中,有许多是曾经攻克过金山的将士。他们深知金山的险恶,并且都很清楚:银山将比金山更加危机四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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