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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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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老紫薇,爹仍跟在祖坟那一样,虔诚地磕头,虔诚地上香,虔诚地祭酒,就好像是面对着罗家两位健在的祖上。奶奶也出来给大树敬酒了,还是跟爹一样地磕头,一样地上香,一样地祭酒,磕头时甚至不准人搀扶,动作恭敬得犹如两棵老树的小孙女。 奶奶爬起来后说:“咱家祖祖辈辈还混得像个人,就靠两棵老树保佑着的。村里人都说,罗家出了两个文曲星,都是这两棵树在照应哩。现在连外村的娃,考试前,都要来摸摸这两棵树哩。老树活成精了,啥都知道,我年年夏天在树下乘凉,一睡着,老树就跟我说话哩。也怪,一醒来就忘了。今年有一回说的我还记得,老树说,你个碎女子,走路别疯疯癫癫的,小心你的碎脚丫子。我醒来,说回房去给茶壶续水哩,竟然就叫水把脚指头烫了这大两个泡,你说神不神?” 两棵树被奶奶说得神奇得就跟真人一样活着似的,连甲成也不得不表示出几分敬畏来。 除夕夜的团圆饭,是在奶奶家吃的。奶奶是个很开明的人,身体也硬朗,平常大家都各吃各、各住各的,逢年过节,她是一定要张罗着在一起过的,并且都要在她那儿过。今年除夕夜饭,一进腊月,她就在筹办,先是杀猪,接着又是做芝麻核桃糖,酿醪糟,打点心,炸 子,炸红苕圆子,杵糍粑的。反正塔云山传统的吃喝,她是置办得应有尽有。淑惠回来后,婆媳俩商商量量的,煮肉、杀鸡、煎鱼,做扣肉、蒸碗、包子,又在土吊罐里熬黄豆猪蹄汤,炖绿豆羊肚羹。等到年三十这天,天福的老姐、天寿的媳妇,都来上灶帮忙,晚上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往两个八仙桌上一围,甲成到大门口放一挂鞭炮,团圆饭就其乐融融地开始了。 罗天福跟老姐家和天寿家都很和睦。两家的娃过去上学时,罗天福就跟招呼甲成、甲秀一样,虽然最后那两家孩子都没甲秀、甲成考得好,但也都上了大专、二本、三本学校,与其他家庭比起来,也都算是走在前边了。加之老母亲从中聚敛缝合,三家始终都没有闹过大的矛盾。罗天福虽然上边还有老姐,但始终在尽一个长子的责任,既能为其他两个家庭付出,大事小情的,也敢说敢管,老姐、姐夫、天寿、弟媳,也都服,也都听,用他们的话说,人家天福情长,把事都做到那儿了。 吃完团圆饭,淑惠和天寿媳妇、还有大姐她们一道,就拿了香表,去塔云山金顶菩萨庙烧香去了。金顶看着不远,其实要走到跟前也得一个多钟头。 大年初一早上,奶奶起来,先让每个人都去抱一捆柴火回来,是取红火兴旺的意思。淑惠、天寿媳妇她们敬香回来,刚好赶上抱柴火。罗甲成是奶奶揪着耳朵扯起来去抱柴的,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十分荒唐可笑的事。抱完柴火,奶奶又拿了一盆煮好的鸡食去管待鸡去了。按照祖传风俗,塔云山从初一到初十,每天都要主祭一种牲畜或一种食物的,人被夹杂在其中,分别是: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豆,十麦。 奶奶每天都会根据管待的对象,给准备最好的食物祭品。初一早上把鸡管待完后,还把几大家子聚到一起,吃了一顿肉饺子,然后才让分锅立灶,各吃各的。从初二开始,塔云山的“磨盘会”就开始了。“磨盘会”就是请春客,几乎家家都要轮一遍。一般都是一家一个主事的去。但今年,只要请罗家,几乎都要罗天福把甲秀、甲成带上。特别是那些有孩子上学的人家,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现场教育机会。甲秀总推托,说是要在家陪奶奶和娘,甲成就跟爹一道,几乎走遍了几面山的人家。 罗甲成长这大,第一次享受到人生如此真切快意的尊重,虽然只是在小小的塔云山,但也足以唤起他某些自信和自强的意识。他知道,这一切都因为他考上了塔云山人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名牌大学。如果说在突然返回塔云山的头几天,他还有一种退坡思想,甚至觉得蔫驴、大奶那种活法也未必就不是一种好活法,自己也未必不可以去尝试,那么此时此刻,他自强不息、必须出人头地的意识,就再一次被唤醒了。他必须学下去,必须改变自己,让这种尊重,向更广阔的地方延伸。他突然觉得为了这种改变,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们的不屑,也必将在自己的改变中改变。他想到了童薇薇,想到童薇薇时他甚至有了一种别样的兴奋。在那所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里,还有一个对自己特别好的人,尽管不像是男女之间的爱,但这种可以转换成一切感情的特别好感,像塔云山家家户户都要点起的灯笼一样,点亮着自己充满了希望的心灵。 罗甲成本来想跟父亲再谈谈卖一棵紫薇树的事,他想把姐姐捡拾垃圾的事告诉父亲,让父亲去选择,但他到底没有开口,他觉得无论如何,还得持守住姐姐不让告诉父亲的底线。父亲的那副对联,还有奶奶关于树的那些近似神话的话语,也让他彻底打消了卖树的念头。 无论怎样,这个春节还是让他捡回了许多半年中眼看就要失去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信心,是勇气,也是曾经强烈活跃在他心中的希望和梦想。过了正月十五,当父亲又准备带着一家人重返西京时,他也悄悄收拾好了再次出发的行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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