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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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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除夕一早,罗天福就把甲成喊起来,说今天事多得很,咱们先把自家几对灯笼糊了,对联贴了,免得一会儿人都来画灯笼,自家都顾不上了。 塔云山过春节,家家都是要挂灯笼的。除夕挂上去,正月十六过后取下来。有的是当年用竹篾扎,当年用,当年烧。罗家从爷爷辈开始,就讲究用好灯笼,木头都是上好的木料,木匠也是上好的木匠。做的镂空雕花灯笼,很是讲究。每年用过,都要用红布包了,放到楼上干爽通风处吊着,以备来年再用。 罗甲成起来时,爹已经把灯笼从楼上取下来,红布都卸了,排了一溜,糨糊也打好了,就等着甲成糊纸了。一共四对,小学门口一对,奶奶门口两对,自家门口一对。小学那一对是爹在学校当民办教师时置下的,比一般家庭的都大一号。爹不当老师了,新来的老师是外乡人,寒假早早就走了,过年的灯笼就还是由他张罗着挂起,点亮。奶奶爱灯笼,那还是爷爷在的时候,就喜欢点两对灯。别人门口的灯,都是画着蝙蝠、“招财进宝”的铜钱、银锭子、仙桃之类的,蝙蝠代表着“福分飞来”,铜钱、银锭子既代表财,也代表禄,仙桃自然是代表寿了。福禄寿财都有了,来年的梦想也就点亮了。 爷爷从来不给灯笼上画这些,他每年都是自己写,自己画,白白的灯笼纸上,画的是梅兰竹菊,写的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文革”那些年不让写这个了,据说爷爷也给上面写过“为人民服务”之类的话,反正从来不写“对主生金” “财门大开”这些俗语。爷爷说,“想金银,混账人”,一个家族如果日夜都梦想着发财捞钱,那就是一个混账家族,迟早是要倒大霉的。爷爷去世后,这手艺自然就由爹继承了,爹也写得一手好字,画的梅兰竹菊,也是让塔云山人啧啧称奇的。爹有一年,也曾给灯笼上画过几个蝙蝠、仙桃和“招财进宝”的铜钱,奶奶就发话说,以后不要画这个,你老子在阴间不喜欢,他说过于祈福祈寿求财,是要坏门风的。人只能惜福惜寿惜财,不敢点亮灯笼求福求寿求财,那会招祸的。 甲成初中二年级时,罗天福就再不在灯笼上写写画画了,他说该把这一切都交给甲成去锻炼了。因此,几年下来,罗甲成也会画梅兰竹菊,会写仁义礼智信之类的好多古语了。别人看罗家门口挂着这样的灯笼,出了甲秀、甲成这样的文曲星,也就都不写福禄寿财之类的俗语了,也都请木匠打了好灯笼,来找甲成和他爹写耕读传家之类的古训,因此,每年除夕,罗天福和罗甲成就得给一沟的人写灯笼、画灯笼,有一年,直忙到天快黑,自家灯笼还在楼上没取下来。 连续几年在灯笼上的变化,塔云山的灯笼就在附近几个村子出名了。乡上文化站的刘站长,甚至还要把这推广到全乡、全县。家家都有一对好灯笼,这成了塔云山的新风尚。其实也有能写能画的,可都希望请罗家父子来写来画,也是为了图个吉利。在塔云山人看来,只有罗家是真的要大富大贵了。其余人再挣多少钱都不顶啥,富而不贵,贱命依旧。 今年由于动手早,当亲邻提着灯笼来求写画时,罗家的都已糊好、写好、画好,高高地挂在门头上了。今年来的灯笼特别多,有几家的灯笼都用的是香樟木做的。有的还把外村亲戚的灯笼都拿来了,说是明年家里有参加高考的,万请罗老师或甲成帮帮忙。当近百对灯笼写完画完时,罗天福和甲成几乎都困得直不起腰了。 罗甲成在写画的过程中,心里一直很复杂,山里人拼命追求的用读书改变命运的梦想,他和姐姐是两个尝试者,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尝试者是以什么样的心灵痛楚,在城市苦苦挣扎着的呀!他甚至在想,如果让自己再做一次选择,他会不会也选择蔫驴式的生活,或者是大奶式的生活。大奶也是他的一个初中同学,男的,那时爱赤膊过夏,两个胸肌特别发达,同学就给取了个外号叫“大奶”。大奶初中上完,就跟爹学了泥瓦工,到处给人盖房子,十八岁就娶了媳妇,今年才二十二岁,都已经是两个娃的爸了。他这几天去大奶家玩,觉得一家人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很是富足滋润。 罗甲成正胡思乱想呢,爹又喊叫去上坟。他就又跟爹和姐姐一道去了后坡垴。 罗家的祖坟在鹰嘴岩下的平坝上,离院子有半里地,父亲年年修葺打理,整个坟园苍松翠柏环绕,绿树成荫,即使是严寒深冬,大地霜冻,坟园里的成百棵老树,仍是郁郁葱葱,霜杀不蔫,雪压不垮。罗天福每年清明,必领所有罗氏后辈,奠酒祭祀,扫墓挂清。大寒时节,必然给祖坟清除杂草,培添新土。春节时分,更是要带晚生烧纸上香,并禀告一岁的收成。甲成给坟头点上煤油灯,甲秀和爹爹开始烧纸。爹爹边烧纸边禀告说: “不孝儿天福,给爹、给爷、给祖上禀告了,孙儿甲成,秉承你们的恩惠,刻苦用功,好学上进,考上国家重点大学,山乡一片赞扬。他与孙女甲秀一道,给你们争光长脸了。天福今年为你们孙儿学业,举家远离你们,大寒时节,只有天寿为你们守孝祭奠,培土御寒,天福不孝了!” 罗天福说着,就五体投地给祖坟一一磕起头来。 甲成想笑,但没敢笑出声。爹爹年年都要带他们来烧纸、磕头、禀告,过去确有一种神圣感,但今年,罗甲成突然觉得有些不怎么和谐。是与什么不和谐呢?罗甲成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有些严肃不起来。严肃不起来也得磕头,磕了头,放了鞭炮,三人回来,又给两棵老紫薇树磕头奠酒。 两棵老紫薇树就长在后檐沟的护坡上,一棵直径有两米多,四人合围抱不住。去年有城里来乡间搜买大树的主儿,是个行家,认定两棵树龄都在六七百年左右。当时人家要一棵给三十万买走。罗天福一口回绝,说这是祖业,一百万也不卖的。每年过年,两棵树都是要享受罗家香火,并要贴对联的。今年的对联,罗天福就是这样写的,上联:七百年根深叶茂风吹不动;下联:一千岁花密枝繁雨打犹红;横批是:恩泽永年。 罗甲成知道爹今年拟这副对联的用意。去年他就试着说过,不行了把老紫薇树卖一棵,惹得爹一顿臭骂,说再没啥卖了。他就再没敢提说这事。今年回来,他几次在老紫薇跟前转悠,觉得卖一棵,可能是罗家目前解决经济困境的最佳方法。可爹这副对联,似乎已给了他响亮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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