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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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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了,这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人生总是擦肩而过,庭芳,我们生,擦肩而过,死也擦肩而过了。我是希望灵车慢一点离开这个地方,可他们总是那么匆忙,说事多着呢,将我拉回去后,还需再出车,要不是别人有家属跟着,他们恨不得把我和另一个老头码摞在一趟车上。我孤单单无牵挂,躺在冰凉的破璃柜里,他们叫水晶棺,任由还要赶下一趟活儿的司机,猛起猛刹,猛拐猛转,大概所有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因为车前扎着一朵黑花。师傅开得太快,我甚至几次被颠簸着要坐起来,身子也被扭成麻花状,一会儿又扭转回来。这也是一种房子吗?可是太宽太大了点,我需要被紧紧卡住才有安居感。柜子里本来是有几道皮带扣的,他们扣得匆忙,竟然只把脚固定住了,一多半身子,竟任由灵车摆布着。

  庭芳,我看见你进巷子来了,肯定是来看我的,可我们再也相互看不见了。好在你来这个巷子了,但愿你能上到你曾经住过的那个鸽子楼,兴许能读懂一点什么。一切都是命,不相信命不行。红火,像鬼吹火,塌火,像鬼吹灯。我相信你心中一直会有个疑问:你怎么会看上常相会?简单了说,那个时代谁能拒绝常相会?十个小桃红恐怕有九个都会被席卷而去,剩下一个也可能被更大的常相会掳走。我徘徊过,挣扎过,但最终还是被他打劫一空。美貌、青春、事业、财富,一样不剩。戏里教给我们的太简单,让我们对坏人总抱有一线希望,其实渣滓就是渣滓,恶棍就是恶棍,你们把戏都搞得太天真、太干净、太糊弄人了。我倒更喜欢古典戏的脸谱化,小丑就是小丑,如果能看清常相会鼻梁上是有块豆腐干的,我很可能就过上另一种人生了。

  师傅,你慢一点,我又被扭成麻花了。

  庭芳,感谢你为我写了那么多文章。我也知道你心里的意思。当我懂得什么叫感情时,常相会已弃我而去,你也新婚燕尔了。一个人破罐子破摔不是因一个理由,而是由无数个理由汇聚而成。尤其是当罐子破了以后,还有人把你当罐子吗?我其实在最困难的时候,是找过你的,兴许那天喝了点酒,见面你竟然只说了三句冷冰冰的话,就撒谎有事,避之唯恐不及地转身而去。我不是要拆散你的家庭,我知道你找了一个比我有知识有水平的“挖墓”人,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指引,看我还有救没救?怎么救?从哪儿救起?因为在我心中,你是有大智慧的人。连你这样深深宠过爱过我的男人,都如此对待这个“破罐子”,那我还说什么呢?世间的情人们,请在我们难看时来看我们吧,我们好看时谁都喜欢,谁都黏糊,谁都想为我们遮风挡雨。可当我们真需要时,连一片破牛毛毡都寻不见了。

  师傅你咋回事吗?明明是个坑,为啥要这样硬朝过开?

  庭芳,其实我没有怨你的意思,谁让我经不起风浪,自甘堕落成一个酒鬼、赌徒呢。说赌徒,其实也就是打打麻将而已。无尽的时间总得消磨过去。后来是母亲来了,她身体不好,我才觉得有了一种责任,就完全从过去的环境里搬出来,租了梁老汉的房。我永远记得那次与你在鸽子楼的见面,虽然不到一小时,可这个能看见剧场后台的地方,还是让我流连忘返。当然,那次以采访为由头的特殊见面,更是成了我人生最美好的记忆。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急促,却没有动我一指头,那种爱恋、呵护、尊重,是我青春生命中最安全的与男人的短兵相接。我不能不怀恋那个只有几平米的鸽子楼。要说居住,我觉得这是最美妙最优雅的所在了。还有哪儿比这里更安全更温馨更值得人怀念呢?

  哎哎哎师傅,你到底是个新手还是个老手,平常开车就这样囫囵吞枣吗?你没听到我的额颅撞在棺材盖上了吗?

  庭芳,这次分房我本来无意去丢那个丑,尤其是在你面前。可为了母亲,更为了女儿,我不能不做最后一搏。女儿,就是那个由你在医院签字同意剖腹产生下的女儿,谢谢你!她是我跟常相会的婚姻生活中的一颗苦果。开始是争着要,后来是竞相推。那段时间,我也的确没有抚养她的能力。她颠沛到长大,当我懂得母爱,想把她接到身边时,她已经跟人结婚,并且彻底改了姓名。我什么都没有了,且身体残破,命悬一线。这时房子对我就特别重要,如果母亲走到我后边怎么办?再就是特别想给女儿留点遗产。房没分到手,母亲已先我而去。而女儿……人世间坚决不认亲生父母的孩子,被我摊上了。那天我住院,就是因为她连联系方式都彻底掐断了。我只知道她过得很苦,职业换来换去,洗脚妹、发廊女、出租车司机,什么都干过,现在好像又在跑外卖,只有一样是不变的,她不承认有过父亲母亲,并且永远拒绝再有……

  庭芳,原谅我以那样一种崩溃暴躁,甚至歇斯底里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我真的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多少唱词都在印证着我的人生哪:“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当一个女性的价值被时间吃干抹净后,内心与躯体的综合反应,是个人再也驾驭不了的。我初到单位要房时,甚至不敢面对你,只是死缠着杜觉喜。可老杜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我发现你也绕着我走,并无旧情可言。我能理解,像我这样一个女人,还有什么资格显摆旧情呢?从来就不认识,是对你最好的保护了。我不后悔在人生最后关头,于你面前颜面丧失。颜面早已丧尽,何须遮掩顾及。我人生最失败的,就是面对常相会的霸凌,少了绝地反抗;面对职业生涯的退坡,少了重返舞台的勇气;直到再次与传习所的孩子们相遇,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爱戏,是孩子们唤醒了我,止息了我最后一点贪婪,也是孩子们让我重返了已返不回的小桃红时代……我永远记得你在那几平米的鸽子楼里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心中的诗与远方,你的远方,就是西秦腔舞台……

  庭芳,我这就算给你省出一套房了。

  哎呀,终于被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子拉到终点站了。连停车都这么猛。没有家属的我,他们搬运起来也是踢里倒腾、侧楞仰八地快捷。我迅速就被送到化妆台上了。啊,这姑娘我认识,好像是敲钩锣的拿五一的媳妇,幸好还能遇见个熟人。拿五一的媳妇还把我多看了两眼,嘴里嘟哝:阿姨,我一定把你化得美美的,听拿五一说,你过去可是西京城的人梢子呢。

  拿五一的媳妇果然把我化得很美。

  庭芳,只剩下一件事托付你了,你可得把我给娃们排的戏彩排好了。不要给舞台上堆满布景,也不要用灯光搞得满台鬼影森森、花里胡哨的。舞台就是要看演员表演的,演得越细腻越精致越好。戏不够,才用布景灯光胡凑合哩。老戏的魅力,就是要把唱念做打都清清楚楚地传递给观众,靠外彩,是成不了好戏的。我搞不懂,现在为啥要把舞台整得不明不白,让演员像鬼影子一样到处乱晃呢?服装和头饰倒是可以买最好最鲜亮的,把孩子们打扮得光彩照人才是关键。学戏的孩子们不容易,是太不容易了,可别把钱花歪了……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天晚上,满庭芳还真梦见小桃红了。梦中他也知道她已经死了,但她还是说:“庭芳,可惜了,我还想把《钗头凤》和《目连救母》给孩子们排出来,案头都做好了,戏也都在肚子里,却来不及了。这次新戏演出,你们这些当领导的,能不能不要上字幕了?前边打那么一长串领导的名字干啥?什么总策划、策划的,那都是你们应该干的事。何况有些人干的还是反策划的事,想出名,也不要出到人家流血淌汗人的前边,这样要不得,伤人心,得想办法把娃们的名字朝前推……”

  满庭芳希望把这个梦做下去,可小桃红再也没有到他梦里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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