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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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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还真是撞着鬼了,小桃红也突然走了。 满庭芳正在听取纪检部门有关盖天旗作风问题的调查汇报时,突然接到草池春的电话说,小桃红老师走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呢,不是说小桃红自排戏以来,身体日渐恢复,气色看好吗?可草池春在电话里说:“她昨天突然没来,学生们还等了老半天,以为是有事,也不好叫,人家毕竟是来奉献的,不能催。可今天又没来,大家就想是不是病了,打手机也没人接。他们去看呢,结果发现人已死在家里了。叫救护车来,医生说至少已死十几个小时,尸斑都出来了。现在公安上正在看现场。我和传习所的班子成员都在这里。” “在哪一块,你发给我,我马上过来。”满庭芳挂了电话,就朝现场赶去。 自小桃红跟常相会结婚后,满庭芳就再也没有跟她有过任何形式的私人联系。后来零星听到各种八卦、传闻,有时他心里也会难过一阵,甚至会跟着脸红一番,但也再没有联系的愿望。小桃红是怎么由一个表演天才、冉冉升起的新星,一步步堕入不可知,甚至可以说全然坠毁的命运的,始终是满庭芳心中的一个谜,也是一个痛。说法很多,但最集中的说法是,她自跟了常相会,发现了他糜烂、龌龊的下流生活后,便开始酗酒,还经常跟常相会 “打死架”。据说很多次她都被常相会家暴得失去人形,误了不少演出,有时票都卖出去了仍找不到她的人影,渐次就失去了继续担任主角的机会。又遇第一次恢复职称评定,大家觉得小桃红有资格一步到位,最起码也可以给个二级,但她当时的表现实在令一些人大为愤慨,就都同意放一放再说。这一放,便彻底失去了机会。她也心灰意冷,酗酒更甚,日渐从舞台中心淡出了。 一个人的不幸,更像一场无来由的梦境,从天堂到地狱也只在恍惚间。满庭芳始终以为,小桃红手上曾经捏着一把少见的好牌:她具有演员最俊俏的扮相,既落落大方又颇为含蓄。她的瓜子脸,也适合上装,尤其是古典戏的贴鬓妆,几乎不用做任何雕饰,便惊艳得可以屏蔽住所有远观近察者的呼吸。一米七二的个头,高挑而匀称,正好是适合跟各路角色搭戏的大女主身材。再高一点,没有人好配戏。再矮一点,却又有些镇不住台的缺憾。最关键的是,老天还给了小桃红一副唱戏的金嗓子。唱戏唱戏,唱功第一。小桃红当时可以说是“色艺双全”的当家花旦。有人甚至说,如果小桃红不是败在婚姻上,也可能就没有忆秦娥什么事了。也许正是小桃红的凋谢,才让一个从深山里一步步走进县城、再走进省城的放羊娃忆秦娥,成了一代秦腔金皇后,并被人大书特书,名噪西京。 满庭芳没有想到小桃红会住在她当初一举成名的那个老剧场旁边。她的辉煌全是在这个剧场里建立起来的。而满庭芳当时几乎整天就围绕着这个剧场转圈圈,他喜欢戏,更喜欢小桃红。如果说追星,他是实实在在追过星的,这颗星就是小桃红。那时戏研所没有房子可分,也是为了离剧场近些,他就在剧场背后的巷子里,租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阁楼住着。而这个小阁楼有一个洗脸盆大的窗户,正对着剧场后台。他经常能看到演员从那里出出进进,自然也能看到小桃红,并且偶尔还能听到小桃红上场前对着他的窗户,咿咿呀呀地开几嗓子。 这个剧场早就不唱戏了,先是开成小食品批发市场,后来改成桑拿洗浴城,再后来又挂起洗脚、洗腰、水疗、艾灸的牌子,突然一天,又卖起茶叶来。总之,剧场这种地方,最是好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所在,折腾得没完没了。现在,连茶叶也不卖了,说是要重建一个更高档的剧场来,却让地皮白白荒废好些年,门窗都仄愣歪斜了,仍是不见动工。总说还扯皮着,也不知哪一块皮扯着了哪一块皮,反正老剧场是塌陷得进不去人了。而小桃红就住在这个剧场背后的院子里。 当站在巷子口等待他的草池春,把他接进小桃红的住处时,满庭芳傻眼了,这不正是自己当初租住的那户人家的房子吗? 满庭芳太熟悉这院房了。几十年过专,几乎一切都没变。院子中间有一口枯水井,仍是干枯着,不过井盖却永远用铁板扣上了。院子主人姓梁,老两口都还在,他们就靠这几间房的租金为生。上下两层,楼上是鸽子楼,既小又矮,楼下的房倒是宽展些,却常出现蚂蚁群。小桃红怎么也住到了这里?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不知冥冥中是什么东西在牵绊着。 此时公安勘查现场已结束。小桃红的遗体也已拉走。满庭芳突然意识到,刚才要进巷子时,是见到一辆殡仪车呼啸而过的,他想着上面是不是拉着小桃红,还果然是她。 老房东遇见老房客,起先没有认出来,满庭芳介绍了一下,老两口才都热情地招呼起来。房子租住的人多了,何况这么些年,满庭芳已经由一个懵懂青年变得两鬓苍苍了。满庭芳先问房东小桃红是什么时候来的。老梁说:“有十好几年了吧。我认得她,是唱戏的小桃红,偏要租这间房,说是能看见隔壁的戏园子。她是楼上楼下一起租的。楼下住着她妈,上个月她妈去世了,就剩下她一人,活得孤零零的。有时她会到楼上对着戏园子唱一阵戏,再后来她越来越胖,上楼也不方便,就住楼下了。但楼上的房也没退,偶尔她会上去,一坐大半天不下来。” 不知怎么满庭芳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跳,几乎像是心脏在向他报警。他悄然摸了几粒丹参滴丸噙到舌下,就端直朝小桃红的房间走去。梁老头跟了进来,介绍说:“她是死在这个地方,看样子是想出门,没撑住,好像是从门口溜下去的。” 草池春说:“小桃红老师手里还捏着剧本和一沓剧照,散落一地。她给学生说过,是要拿些剧照给他们看的,因为戏马上要彩排,想让大家了解一下人物造型。” 映入满庭芳眼帘的,不仅有满地散落的剧照,还有墙上挂满的剧照,通天接地。仅十几平米的租屋有些像布置精美的戏剧陈列室。 梁老头接着说:“这些唱戏的照片我和老伴都常来看。戏我们也看过无数遍的。我们离戏园子近,跟着沾了不少光,她走红时,戏票可抢手了,我们早早排队买下一些多余票,一转手,总能挣个块儿八毛的。那时戏票便宜,甲票五毛,乙票三毛,楼座一毛。当票贩子,少说一月也能赚回一间鸽子房的租钱。要说也怪我们太大意,见她最近心情好,身体也好些,早出晚归的,说在外边给人排戏呢。谁知说不在人就不在了。想当年,那可是西京城少见的人梢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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