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广厦(140)_陈彦

一四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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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天旗的儿子盖地虎，竟然把老子扒了个底朝天，这是应天长和盖天旗做梦都没想到的事。当盖天旗觉得自己的天被儿子彻底捣毁得不可弥补时，他还是想让应天长再拉他一把，他也知道可能无济于事，但还是得捞根救命的稻草。这根稻草只能是应天长。

　　应天长狠狠扇了他一耳光。那一耳光不比范进中举后兴奋得发疯，遭胡屠夫的那一巴掌来得更轻松。但范进被那一耳光扇醒过来了，而盖天旗却被这一耳光扇得眼冒金星，更加辨不清南北西东。

　　原来盖地虎进西京来都是一个局。盖地虎并不像平日表现出来的那么傻麻二愣，他的一切行为逻辑，直到最后时刻，才十分清晰地摆在了盖天旗和应天长面前。盖地虎就是来复仇的。看来这也不是他母亲景淑贤的遗愿。景淑贤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是想给儿子找到一个好归宿，并且很具体，给一个住处，安排一份工作，让儿子随老子去生活。盖地虎似乎也很配合。但在景淑贤死后，盖地虎的行动线，就渐渐朝另一个方向滑动了。包括要到演出场所收门票，都与他要进行的复仇有关。

　　如果盖天旗对这个儿子多少增添一些父爱，兴许盖地虎也有可能终止这股早已燃烧在心头的怒火。盖地虎长到四五岁，就在不断追问自己的亲爹是谁。到小学快毕业时，盖地虎就不再追问了，他那对酷似盖天旗的“扇风耳”，早已听到有关村委会红苕窖里的诸多传闻。他甚至为这事，还将亲娘堵在家里的红苕窖逼问。然后，他到西京找过盖天旗。那对耳朵先把盖天旗吓傻了。老盖自是百般抵赖、掩饰。景淑贤甚至给儿子下跪，要他再别去西京找那个人了，说不找比找了好，该找时她会去找的。直到景淑贤病重，才来求盖天旗要把儿子安顿好。直到今天……

　　谁不想自己多个儿子，何况盖天旗比谁都想有个儿好传宗接代。在他看来，老盖家出了他盖天旗这么个人物，都是要在祖坟上放铳子的事。盖天旗多次对应天长讲，咱能活到这份上，不是祖坟冒青烟，而是失火了，火旺得超过了盖家老几辈的预期。都得感恩应院您哪！唯一的缺憾，就是江澄静生不了个儿，光宗耀祖是个问题。盖地虎倒是个儿，又委实让他难以接纳。咋看咋不顺眼，越想越是个累赘。老子的眼色，自然一点点都扎在了儿子的心头，一次比一次扎得更加血流如注。

　　盖地虎本来是想着把这个父不父、朋不朋、友不友的家伙折腾折腾就算了，他还准备回老家养羊去。家里好歹有个院子、屋场，养上几十只羊，也是吃香喝辣的日子，咋不比在城里混着吃人下眼食强。可老盖对他的态度，让他越想越觉得该好好治驴日的一把。尤其是想到母亲的悲惨一生，再看看老盖的日子，还有他老婆江澄静的穿戴打扮和那盛气凌人的样儿，他心里就别扭得老打鼓。

　　正好有一天，他在戏园子门口看见老盖领着一个孩子进来，咋看这孩子都像老盖剥的壳，耳朵也有点朝起扇。他就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回来研究比对。这孩子跟自己、跟老盖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是粗糙与精细之间，有了较大差别。由此他跟踪了老盖几回，终于发现了盖天旗在西郊的惊天秘密。老盖几乎每礼拜都会到那里去一趟，有时会住半天或半晚上，但十一点左右一定会离开。掌握了这个秘密后，盖地虎更进一步对老盖出入的住所进行了监视，发现那里住着一个比老盖小了很多的女人，长得也算漂亮，并且总领着那个小男孩去上幼儿园。然后，盖地虎便把这件事告诉了见他眼睛始终朝天望着的江澄静。再然后，由江澄静与他一道展开侦察，终于把已掩藏六年之久的老盖的另一个爱巢掀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是一个发廊按摩女，颇有几分姿色。盖天旗爱按爱摩，自然也喜欢超常地按，引导着人家不规矩地摩，竟然就按出了麻烦，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摩成了孕妇，且怎么都要给他生下来。他不认账，人家说生下来做亲子鉴定。又是亲子鉴定。任他如何说服、教育、引导，甚至故意在不该按摩的时候，狠劲地乱按乱摩一通，孩子还是活蹦乱跳地生下来了。最终能让孩子出世，也是B超立了功，明确判定是个儿，他才给了生存通道的。大儿子盖地虎瓷马二愣，算是被景淑贤养废了，这个儿，一定得养成一个超过盖天旗的盖天旗来。有了儿子，那个叫向日葵的女人，自然就要一个名分。盖天鹰说一定会给，但需时间。在时间问题上，盖天旗还真的找不到合适的端口，就那样一直拖着。对于盖天旗，需要摆平的事太多。几乎整天都有压下葫芦浮起瓢的难场。这次江澄静可再也没能被应天长摁住，她连应天长一起告到了纪委，也告给了满庭芳。

　　“你这阵儿还说啥，你狗日的生错了时代，要生在清朝、明朝，一劁，送到宫里当差就安生了。现在你当的什么差？你他妈还来找我干啥？我还正想找你哩，你是不是把你单位出纳的便宜也占了？畜生！”应天长啪地扇了盖天旗一巴掌，还狠狠端一脚：

　　“滚！”

　　任盖天旗再怎么下跪求饶，应天长还是把他轰出去了。

　　这事在研究院传播得比火药捻子点燃了都快。倒不是操心盖天旗的前程，而是聚焦到房源上了，起码应该倒腾出一套大房吧，盖天旗还有分房资格吗？何况是一套一百八十平米的。且还是分房小组成员，决定别人的命运呢。杜觉喜先把盖天旗从分房小组踢出去了。

　　许多人都在算自己的排位，凭空进了一步，也算是端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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