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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应天长知道老满说这话是啥意思,就嫌自己没到现场去参加告别仪式呗。当然喜春来的死,能引起这么大反响,也是他没想到的。可说上天说下地,也就是捏个面花,有人学着捏,挣了几个钱的事,还有啥?在他内心深处,终是不大瞧得上的。这次喜春来的遗体告别,院班子就他和老柳没参加。柳外楼是嫌与死人打交道不吉利,一般不去这种场合,老柳特别信这个,出门都要看日子的。而应天长是看值不值得去,他毕竟是这块土地上有较大脸面的文化人,除非名流、先贤,一般他是不会到那儿去露脸的。那也不是露脸的地方。但今天他没有接老满关于喜春来的话茬,老喜毕竟不在了,他不想再臧否这等人物。他在想着怎么回应老满的其他话题。

  其实就是研究院到底是民间民俗文化这一块重要,还是他主导的这一块重要的问题,这是一场拉锯战,他正在以自己团队的业绩,希望重塑研究院的形象。可老满也许自己就是个民间文化的代表人物,始终把戏曲定位在民间文艺的轨道上,并且满庭芳有个理论,认为戏曲一旦挣脱民间文艺的喂养,便只能插向花瓶与走进博物馆,即使活着,最多也只能是一种活的标本。应天长也许只能等待满庭芳彻底退出研究院这个历史舞台后,才能发挥改弦更张的作用。而现在,他是被那帮年轻人簇拥来给他们争取分房利益的,他说:

  “老满,我没有瞧不起民间民俗文化的意思,既然是文化艺术研究院,把几个单位捆绑成了一艘文化航母,就有个综合性问题,你也不能只顾一头而丢了另一头吧?那我们调进来这些高才生干啥?干脆到民间把那些吹喇叭、捏泥人、挖马勺的能工巧匠,多招些回来不就得了。”

  满庭芳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说:“天长啊,各是各的功能。民间文化的抢救、挖掘、整理、赓续是一块,现当代文化研究也是一块,都要重视。尤其是这两块的融合开新,恐怕是更大的难题。高端人才要有,基础性人才也不能缺失,对于咱们这个院,二者尤其不能偏废,否则,容易形成空对空的研究。其实来院里的这些高才生都有很好的基础,只要扎下去,都能打开一个独特的研究领域,也都能出很好的成果。”

  “对了对了老满,娃们都看不上这些土不唧唧的老古董,还是让他们离社会现实近一点,开展一些比较实用的当下研究吧!”

  满庭芳静静地看了看应天长,然后说:“老应,我不同意你这个观点,深厚而久远的民间文化,正是当下最需要的资源。为什么西方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总要回到古希腊源头上去寻找?中华文化一次次要回到孔孟老庄那里去重新梳理,为什么?就说书法吧,发展到清代,各种书体都已非常成熟,表现出一种收窄的无奈,有人就寻找到汉代最朴拙的隶书那里去以求拓展。中华文化也是一样,民间永远是源头活水。齐白石作为一代绘画大师,正是因为做过木匠、雕刻、绘工,而把民间艺术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同样,我也跟贺新郎多次探讨过,音乐大师王洛宾正是在青海、新疆浸泡了近六十年,才成就了他对民族音乐的深刻理解,提炼出了一批脍炙人口的作品。我们今天想突破、想飞跃,可能仍然有一个向民间学习,从而去创造的问题。”

  “老满,给我上课哩?”

  “不不,我是探讨,求教。”

  应天长突然有点激动:“我们可能缺的正是脱俗这一关。土气的东西太多,像黄土一样,快把老陕埋起来了。”

  满庭芳也毫不示弱:“我以为恰恰是汲取得不够,没有得到根性支撑,没有找到汉唐雄浑的生命气魄与精神骨力,而在土洋结合中,飘忽不定、左顾右盼,从而才显得个性不彰,甚至俗不可耐。”

  眼看两人还真要对峙上了,甚至有些变脸失色,杜觉喜急忙岔开话题说:“哎哎哎,说分房哩,咋可扯到文化上去了,那东西一句两句能扯清楚?能掰扯清楚,就不用满世界开学术研讨会了,还开得没完没了的。我看那是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都扯不完的筋。老应,你说给你那些娃加分的事…”

  “我的娃们?那些硕士、博士都是我的娃?”应天长有些生气。杜觉喜急忙解释说:“就是你说的那些娃。”

  应天长还有点邪火没处撒的味道:“我知道你们都把那些年轻人看成了我的门徒,好像是我的私有财产了。哎老杜,你不研究文化,不研究艺术,总不至于不懂得人才吧,还主持分房哩。”

  杜觉喜看应天长把话说到这了,也毫不示弱地站了起来:“关于‘私有财产’这个说法,私底下有人说,还不是一个两个在说。娃们进来全都跟你跑,跟你搞什么课题。谁不跟,谁就活成了丁光丁。研究院是一个单位,进来都端的是国家饭碗,领的是纳税人的工资,花的是纳税人的事业费,不是哪个个人的山头、圈子、私产,别把年轻人都领跑偏了。”

  “杜觉喜!”应天长终于愤怒地拍了桌子,“纳税人要都养活你这样的窝囊废,狗屁不通,我看这个研究院也就该关门上锁了!”

  满庭芳几乎没搞清楚两人怎么就发起了这大的火,急忙阻挡起来:“打住打住打住,都不要说刺激话,让外边同志听见,咱们在干啥呢?”

  应天长已汹涌起一身的波涛,就想撞击给杜觉喜,当然也想漫卷给满庭芳看了。说娃们成了他的私有财产、利益圈子这些话,也曾多次传到他的耳朵里,班子里也有这种声音。既然杜觉喜自己跳了出来,他自然要强烈反击了:“杜觉喜,落后群众说些幼稚无知的话,我可以理解。你身为工会主席,大放厥词,不仅抹黑同僚,而且大肆污蔑青年骨干,该作何处置?老满,这就是你重用的人,还分房哩,再给他配把枪,可能还能把我和一些骨干分子拉出去毙了!至少也是组织游街示众,坐喷气式吧……”

  “哎哎哎,天长,别再说这些过头话。”

  还没等满庭芳说完,杜觉喜又接上话茬了:“老满也没本事给我配枪,就是配了,我也犯不着去打你应天长,不值得!还不如去打一只兔子。”

  “都少说两句行不行!像什么样子?”满庭芳终于发火了。

  应天长拧身就走,用脚勾开门的动作,猛烈得将门把手都碰掉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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