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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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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相会的事闹大了,都因那份终于找到的档案。

  这份档案证明了常相会所有诉求的正当性。首先,常相会这个人是曾经作为人才被商调过,并且商调函与档案都进一步确证了诉求的真实性。这本来是一个无解的上访案,但随着档案的出现,就像套中套被抓住了纲领一样,迅速就有纲举目张之势。

  上级部门立即来院里召开了联席会议,希望常相会的事得到彻底了结。毕竟告了十几年,大小领导批件成百次,谁提起来都头痛。将商调函的日期,以及常相会的诉状,包括对一些老同志的走访,对接起来,事实大致清楚了。

  计量厂那边的信息是:当年常相会在厂里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职工,不好好钉秤,嫌挣仨瓜俩枣的丢不起人。这人有经济头脑,那时动不动就去广州贩一些服装和电子手表、电子秤,以及收录机之类的,摆在骡马市夜市上卖,赚了些钱。后来,生意扩大,又卖起了灯光设备与音响器材,很快就开上了豪车,并且三天两头“换女人”,把好几个职工的老婆都勾扯得与老公打锤闹仗的,离了婚,他又不接招。总之,在厂里名声很坏。但他与厂长却混得烂熟,也没人敢惹。后来来了新厂长,不认这一壶,警告他再不上班就要开除他,并且也确实给了开除留用的处分。谁知有一天,突然说有一个单位要以经营型人才调他去当总经理,厂里人都很庆幸,说走了一个祸害,还有人放了鞭炮。

  传习所这边,走访到了一个原西秦腔社的班子成员,也是当年那个班子唯一在世的人。这人真名叫李存档,笔名李十八,一级编剧,可早已不写戏了。退休后,李十八回到老家渭南做了地道的农民。他故意盖了几间茅舍,其实里边茶室、书房什么都有,并种了几亩桃林,养了一两百只敞放的鸡鸭,偶尔玩玩皮影,过着陶渊明式的“纵浪大化”生活。单位无论什么事都请不来他,也不写戏了,哪个剧团找,都不接活,说如今那些戏他也写不了,负不起要获大奖的责任。即使获了奖,演个三两场,一晒(比赛)就死,还不如养鸡划算。一只鸡少说也能活个一两年吧。为常相会的事,人事部门去跑了好几趟,他都不开口。

  最后实在被找得不好意思了才说:那年月都要搞三产,一个唱戏的单位,哪有经营型人才?当时常相会死缠着小桃红,不免总要到团里旮旯拐角胡谝胡窜,尤其是爱朝领导房里钻。这人出手大方,能吹能煽,开口香港、澳门,闭口宝岛台湾,大家就不免相信了他的能耐。有一天,班子碰头,说调他来搞舞台设备厂,大家自然也就同意了。据说档案调来后,报上去没批,因为计量厂是大集体。再把档案朝回退,人家死活不要,就像推了个瘟神出来,事情就搁到这儿了。那时候,用人也是不拘一格,档案不档案无所谓,人该用照用,常相会就当了舞台设备厂的总经理,有时也参加班子会议。李十八之所以不愿说这事,一是退休后,与单位百事不染;二是常相会最后把单位几亩地都搞丢了,他的任何证明材料都会有个后果问题;三是他知道满庭芳那时也追过小桃红,对于落魄到今天这副惨相的常相会,他也不忍落井下石。

  常相会对这事的叙述是:他在原计量厂受到严重打压,尤其是后来上任的厂长,他怎么送,送什么,都填不满那个黑窟窿。最后厂长就采取手段,先是给他行政处分,然后又逼他离开。好在他有经营头脑,当时有四五个单位挖他,最后他选择了西秦腔剧社,都是为了拉社里一把。那时社里演出收入少得可怜,连小桃红这样的名角儿一月才拿百十元工资,住房还是集体宿舍,他就决心改善他们的困境。说是单位办厂,镚子不掏,只给了一片洼地,盖了些烂牛毛毡棚棚,是放布景、道具、灯光的仓库。他把自己的家底全拿出来,建了一个厂子,并且每年给社里交十万元。社里拿着这十万元,简直抡圆了,过年过节又是给大家买米、面、油,又是发变蛋、粉丝、火腿肠啥的,没有人见常总不竖大拇指、不感恩戴德的。谁知后来厂子不景气,舞台设备制造这一块赔了个底儿掉,他不跑路甚至都有生命危险了。再后来,厂子就被债主打官司赢到人家名下了。而他,为剧社付出了一切,险些搭上一条命,他还想向今日的传习所索赔垫资和投入呢。如果这些满足不了,恢复副处级待遇,解决工资来源,分一套房养老总是应该的吧?

  各方的叙述有些像罗生门,但也有大致清晰的脉络,就是常相会的档案,的确转到了传习所的原单位西秦腔剧社,在退不回去后,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就把人用了。说社长(已去世)口头宣布他享受副社级待遇,虽然没有文件,但“参加过班子会议”却是事实。直发酵成今天这样一个信访案,应该说组织有责任。但计量厂已不复存在,原西秦腔剧社也改制为传习所。经各方反复磋商,最后决定,从人道角度对一位失去生活能力的老人给予安置:人事部门落实常相会的工作户头;财政部门落实一定的工资补发;而文化艺术研究院落实住房问题。

  房子,又是房子,这无异于晴空霹雳。

  满庭芳自是坚决不同意。他觉得这样一个狡诈之徒,闹一闹,怎么就让天上掉焰饼了呢?按照劳动法规定,一个人十几年跑得无影无踪,起码也算自动离职吧?何况常相会把单位搞得连土地都“割让”了,不追究责任已是对他的宽容,怎么还能一下解决这么多问题,甚至还有“是否考虑恢复常某副处待遇”的说辞呢?

  可满庭芳在这盘棋上就是一个基层单位的负责人,必须无条件执行联席会议的决定。说上边有上边的难处,一个持续了十几年的信访案,惊动了无数层级、无数领导,这样了结也是人性化处理问题的一种方式。说老人毕竟年过七十了,且无甚依靠,此“烧饼”不可再翻。

  满庭芳这次是真的不想干了。如果放在别人,他不了解底细,兴许也会接受这种裁决,可常相会他太熟悉了,这人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恶棍,胡乱捣鼓一生,老了又用这种闹法获得了如此美好的结局,他只感到社会管理的种种无奈和悲哀。掐指一算,尚有两个多月才够退休年龄,他却真想把这一摊子撂下算了。

  常相会的事,在院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连应天长都在骂大街了:“院里真是亏了先人,把人丢得该钻地缝了。”这些话当然是骂给满庭芳听的。

  满庭芳决定以提前退休的方式,反抗给常相会落实工作与分房的一揽子决议。他将请求提前办理退休手续的申请,让司机交到有关部门后,手机一关,自己就给自己先“放羊”了。

  盘踞老满家门口的拿五一,也听到要给常相会分房的消息,那会把自己的饼子擀得更薄。拿五一自然对院长的这种“㞞包”“无能”相,越发不满,他就把战鼓敲得恨不能把满庭芳家的门框震塌下来。

  满庭芳换了一身十分轻便的运动装,找出久违了的登山设备,一个人坐着大巴,到太白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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