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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文奇工作的地下室里聚集了不少人,这是拿五一没想到的。他敲门进去一看,突然想到一个词:乌合之众。还有一个词:乌烟瘴气。那么大的空间,烟抽得都有些看不清人的脸面,他就有些想走的意思。可王文奇已起身招呼他坐了。

  房里一多半人拿五一都是认识的。

  有文化所的巨水存。老巨是单位的老炊事员,但人家是正式工,现在还管着全院的食堂与开水供应。不过巨师傅自己早已不亲自动手了,所有动手的活,都有临时工。他只是在院领导来吃饭时,抢先一步,介绍一下今日菜品的创新与重点,然后让给领导挑一个粗些的鸡腿。老巨也是总务处后勤科的副科长。从这个角度讲,拿五一心里还算有点平衡。但说来说去,巨水存毕竟是个做饭的,而他拿五一是艺术家兼副科长。

  再有书画所的麻天寿。老麻过去给所长开车,后来年龄大了,就在所里打啰唆。所谓打啰唆,就是啥都干,布置画展、书法展时,麻天寿负责运画框、上墙;雕塑、泥塑家们做泥坯时,他会和泥,也能在大型泥塑的起步阶段,狠劲扔几坨稀泥上去,以作基础之用;各种展览撤展时,也是老麻领着民工一一装车回运,一般不会出现破损,那也是一种不可造次的专业技术活。都叫他“麻大师”,因为书法、绘画、雕塑、彩陶,包括装裱,没有他不懂的,但见有人问这字或那画怎么样时,麻大师大多会说:裱得不错,印泥也不弱,就是字和画还都在门外胡绕着哩。

  还有民俗所的张恨水。这名字响亮,拿五一也是听人介绍,才知道民国时期有个作家叫张恨水,并且名气很大。至于民俗所的张恨水,怎么叫了个名作家的名字,据老张自己说,水确实把他一家害苦了。他家住在山里,有一年,他哥被滚坡水生吞了,仅隔一年,老娘又被山洪卷走。

  他本来叫张爱水的,他爹觉得水也是欺软怕硬的货,就给改了张恨水。没想到,从此张家还兴旺发达了。张恨水居然被招到煤矿当了正式工。老张为人勤快,被矿长要去跑腿跟脚,后来矿长提拔到省城高就,他也跟着回来了。因文化浅,不好朝正经部门安插,张恨水倒是会吹几声唢呐,就被硬压进了民俗所。如今老领导也已不在人世,柴达木所长又是个不喜欢人跟脚跑腿的,张恨水就只好在唢呐上发愤图强了。“张唢呐”每天在单位都吹得肠咽气断的,据说还在忙活着准备成立什么西部唢呐协会呢,并提前自封为张会长了。

  还有一个西秦腔传习所的“扑拉地”,也有人叫得洋气:“普拉提”。拿五一与他最熟。“扑拉地”不叫“扑拉地”,而叫卜辣地。这名字的确取得古怪。据说,他是被他妈生在辣子地里的,姓卜,人都念扑,时间一长,就成“扑拉地”了。“扑拉地”是管“三衣箱”带“检场”的。唱戏这行,与任何行业一样,都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所谓“衣箱”,就是装头盔鞋帽的戏箱。而“大衣箱”是指管理蟒袍、冠衣、开氅那些富贵衣裳的,多与角儿打交道。“二衣箱”是装箭衣、大靠、短打这些武行服饰的。武行俗称“卖肉的”,自是不能与靠唱功、念功、做功取胜的角儿相比,因此,连给武行管服装的,都矮人一头。“三衣箱”管的是臭鞋烂裹脚,自然地位更低些,谁都想踩你几脚,连跑龙套的都不把管“三衣箱”的当人。关键是“扑拉地”还兼着“检场”的角色。所谓“检场”,就是演出换场时搬桌椅板凳、床榻幔帐的。之所以把卜辣地叫“扑拉地”,是与他的走路习惯有关,他腿脚生得不展拓,膝盖老弯着,两个脚板走路顺地眦,步履自然慢些。

  可舞台换场,又需要特别快的节奏,灯光一暗,搬着太师椅跑上去,再抬张小姐的象牙床跑下来,需要十分敏捷。偏偏“扑拉地”总是脑袋都钻进侧幕条了,而腿脚还在后边拉着。灯光一亮,观众就知道“检场”的穿帮了。无论导演还是舞台监督,把这种破坏演出效果的人都骂得狗血淋头。有几次,他硬是跑得扑倒在地了,便有了“扑拉地”的绰号。文艺团体爱起绰号,他拿五一就被叫成了拿破仑,虽然是一种反讽,好在比“扑拉地”洋货些。

  还有十几个人,完全都是在院里混得没头没脸的主儿,属于真正的“三没”人员。拿五一开始还有点脸红和不安,刹那间,甚至产生过后悔,这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但既然来了,也就蹭磨在边缘上,坐了下来,好在没有置身其中。如今这世事,你还就得自个珍重了,指望别人抬爱,除非你有权有势颜值高。

  拿五一在认真旁听他们的谈论。核心当然还是分房问题。所有人特别坚持的意见,就是任何人都不能加分。谁不是骨干?谁又没给研究院做出过特殊贡献?“扑拉地”现身说法:三年前,剧社改制时,戏箱两年多没人管没人问,是他连“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一回包揽了,一件件拿出来喷酒精、除虫、晒霉,把几千件服饰、鞋帽都保护打理得干干净净、棱棱锃锃,为此还写了一篇三千字的论文:《浅论老戏服装保护监管》,发在了

  《时代戏剧》上。“扑拉地”强调说:“我们干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总比那些到处忽悠人家搞文化旅游开发,最后让人家赔个底儿掉的骗子强吧。”拿五一听着听着,渐渐有了一种置身其中的感觉。

  王文奇一边跟大伙聊着天,一边还在朝信封里装着最新一期文化研究杂志。麻天寿翻了翻杂志内容,批嘟了一句:“狗日的,浪费起纸张来,一个比一个能。《故事是旅游文化发展的金钥匙》,都一满在门外胡绕着哩,到处瞎编故事,已经把旅游搞成一串串骗子窝案了,还在瞎毬编!”张恨水还问他:“那你说旅游咋搞?”麻天寿只给了一个字:“真。其余全他妈是胡扯淡。老应他们还要给那些硕士、博士加分,应该给他们一人加一闷棍!”

  巨水存突然喊起来:“那个流氓贺新郎也不能加!院里是要鼓励人都把臭鞋朝舞台上撂吗?歌唱得再好顶卵用,人得扛硬才行。”

  也有人说:“武大郎倒是生活作风扛硬,活着也是顶卵用。”为这个话题,大家又争了好半天。麻天寿喊叫说:“说那些顶卵用,咱得说咱的房事。文奇,那个捏面人的喜春来也不能加,捏个面人都加几分,那我也捏去了,你信不信,我今天捏,明天就是麻大师。”

  “听说小桃红还有可能加分呢。”

  “谁说的?第二榜没有哇!”

  “肯定会加,你都信不信?那是谁的人吗?”

  大家似乎有些心领神会,甚至还有人发出了几声怪笑。张恨水说:“领导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麻天寿突然吹了一声唢呐:“咱们大概一满都在门外胡绕着哩。”

  话题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总之,还是希望王文奇能把群众的意见带上去。

  王文奇最后表态说,意见他会带上去,但加分的事,可能还是要看实际贡献,有可能会个别突破,面积也不会太大。这个观点再次有点犯众怒,大家的意见还是一分都不能加。

  拿五一听来听去,觉得也没个准头,并且得知,分房会加快推进速度。他就有些着急,回家想了想,还是拎着大锣,又到满庭芳家门口敲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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