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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庭芳没想到喜春来会走得这么快,人是在他们去家里看望后第七天离世的。杜觉喜说,看来那天是硬撑着见的他们。

  这么多年当领导,满庭芳一直要求自己,单位无论谁患重病或去世,他都要到家里去看一看,坐一坐,一是安慰,二是了解情况,听家里人念叨念叨。能解决的问题及时解决,不能解决的,让家属说一说,似乎也能轻松些。他觉得对于一个家庭,没有比有人患绝症和死亡更大的事情了。那是一种击败、击溃,甚至彻底击倒、击穿。文化艺术是一门研究人性的学问,而最本质的人性反映,还在人每临绝望时那种生命体统与精神的全面崩毁。无论如何坚持,无助与无奈总是会哀莫大于心死地流淌出来。这时需要有人倾听,有人分担,有人帮着哀其不幸、慰其至痛。一个人一生基本上把时间都交给了家庭和单位,有时在单位的时间不比在家庭少。因此单位的关心,更具有不可或缺性。

  当满庭芳和柴达木、杜觉喜走进喜春来家时,豆叶黄已经哭倒在床上撑不起身子骨了。亲戚已来不少。喜春来和豆叶黄都是农村人,乡间亲戚来,更多的是帮着哭一场。这也是农村过白事的一种风俗。一家的孝服,百家的丧事。民俗文化有民俗文化的深刻道理,而根本还在对人性的洞悉和理解上,同情心与同理心在死亡问题上的表达尤为动容揪心。当有人看见单位来了领导时,一种更增强悲剧气氛的号丧声猛然加剧起来。

  豆叶黄被包裹在中间,并没有发现来了领导,她只是绝望地告诉哭着安慰她的人们:没有了喜春来,她也不可能再做什么面花艺术了,她就是个会捏面花的巧媳妇,是跟了喜春来,才知道啥叫艺术。她说面花艺术馆也开不下去了,喜春来带走了一切。谁也代替不了喜春来。

  柴达木悄悄对满庭芳说:“对于面花艺术来讲,的确谁也代替不了喜春来。许多民间艺术,可能就那么几个有绝技、有情怀的人在那里撑着,他们的离世,就是一门艺术的缩水或终结。”

  满庭芳也突然意识到,民间艺术,会因独有一份不可替代的爱而消亡。

  他们不能给豆叶黄带来任何根本性的安慰,只是静静地坐着,连“节哀保重”这种话满庭芳都没说出来。他知道这种悲凉是砭骨的,是任何语言都无从告慰的。

  让满庭芳感到特别震惊的是,不仅喜春来与豆叶黄的老家亲戚来了很多,而且还有许多面花艺人也从宝鸡、渭南、延安等地赶来了,甚至还有来自山西、河南的。听说仍有好多人还正在朝这里赶。

  柴达木说:“春来一直在这些地方搞面花艺术,一边挖掘,一边开发,有好多面花艺人都在他的指导下搞起了产业,赚了钱。你到下边走一走就知道了,尤其是在那些面花之乡,春来就跟明星一样,走到哪里,是有人要敲锣打鼓、扭着秧歌欢迎的。其实今天专业美术人员也来了不少,他们也都从春来的面花艺术中得到过启示。”

  这让满庭芳一下想到了十九世纪的俄国,就是因为一批文学艺术家对俄国民间文化的集体回望、打捞,而创造了一个不可逾越的文化高峰。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整个俄国社会几乎都说的是法国话,吃的是法国餐,看的是法国剧,唱的是意大利歌,跳的是爱尔兰舞,一切以欧洲为思想精神圭臬。但总有一批清醒者,认为偌大一个民族,长期这样下去不行,即使把人家的文化模仿到乱真程度,仍是二等公民,多会沦落为笑柄。他们几乎是集体转身向本民族的民间深层钻探,从而催生了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戏剧家契诃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画家列宾,音乐家柴可夫斯考这样一批巨匠,让俄国文化形成了极高的辨识度,并惊艳世界至今。民间文化是一个民族生命样貌的蓝本与基本盘,无论怎么求新求变,基本盘都需稳固住,至于精英们何时觉悟、回眸、勘探、打捞,那是另一个话题。

  满庭芳突然有个想法,想让应天长和柳外楼等也来看一看。一个民间艺术工作者,死后受到这样的礼遇,这个场面是能引发人的诸多思考的。他让杜觉喜给院班子其余人打电话,希望都能到喜春来的灵堂坐一坐。应天长有事来不了。柳外楼在外地。只有草池春一个人来了。应天长和柳外楼不来也属正常,平常院里的丧事活动,一般都是各所办各所的,院领导只有满庭芳和工会主席杜觉喜是场场必到。当满庭芳看到民间对喜春来的丧事如此看重,并纯属自发,他就希望举行告别仪式那天,院领导务必都能去一下,还通知各所,让能参加的干部职工都尽量参加。

  告别仪式安排在第三天举行。

  满庭芳一到就很是不满,怎么能安排这么小的告别厅?而自发来吊唁者足有两三千人。还有来自全国的一些民俗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这是研究院历史上少见的一次遗体告别场面。

  殡仪馆有二十多个告别厅,规格不同,大小不一。大的能容纳千人。而小的,除了遗体横陈,周边仅能供七八个人打个转圈,逼窄得要不是一个玻璃棺罩着,随便就能拉起逝者的手,或摸到有些蜡光色的脸。而喜春来今天就被安排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厅堂中。满庭芳走进来时,突然感觉还在喜春来那个老房子里拥塞着。他问杜觉喜为什么不租一个大厅?杜觉喜说今天不巧,走的人多,并且处以上干部多,扎堆地来。就这个厅,还是找了熟人,插了个空。要不然,会排到很晚才能烧。满庭芳说排晚点也行啊,等等那个大厅空出来再说嘛!杜觉喜说大厅就是空出来,喜春来也进不去,火化也是讲级别的。老喜既没级别,职称也不够。加上豆叶黄坚持要烧第一炉,不愿把别人的骨灰和老喜的搅到一起,她说她要把老喜放几年才下葬。满庭芳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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