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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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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郎终于被激怒了:“什么样子?贺宝,你狗日的还是不是个人?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一碗米还养个恩人呢,一斗米倒把你养成仇人了。”说着,贺新郎顺手操起沙发旁边的一个栗木板凳,“×你个妈倒好的哟!”就要朝贺宝头上砸。 “我妈在这儿,就是让你们复婚哩!砸,来砸!你砸一下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敢!砸呀,砸一下试试!” 贺新郎是真的要砸了,甚至表现出砸死去屎的义无反顾。 碧玉箫忽地一下扑到两人中间,扛住了要砸下来的板凳。那个栗木板凳可是有些分量,是乡下一个唱臭臭花鼓的瞎子送给他的。那时碧玉箫嫌难看,与家里格调不搭,几次都扔了,又被贺新郎捡回来,说有灵气,几代艺人坐过,算是个稀罕物。碧玉箫不待见这个烂板凳,青杏儿却待见得很,她几次来,都见青杏儿坐在这个板凳上,骚轻的,恨不得把小脑袋塞到老色鬼的裆里去学唱呢,呀呀呸!这阵儿,到底气得碧玉箫抢下臭烘烘的板凳,忽地从窗户撇了出去。 昂昂昂昂,只听窗下有一只狗惨惨戚戚地叫了起来。那无疑是一只端在地上走,祸从天上来的背运狗,被死沉死沉的栗木凳子砸着了。有人喊话道:“哎哎哎,是谁活泼烦了?有种的把脑袋伸出来瞧瞧,你得是以为你住的是豪宅别墅、唐顿庄园?你妈的把脑袋给老子刺出来!三单元三楼西户那一间,有活着的没有?没活的老子可就给你们收尸来了!”狗还在昂昂叫着,一院子好像都有所惊动,三单元三楼西户,此时无疑成了聚焦点。 三人都不说话了。可这是贺新郎的家,他得说:“你扔的,你给人家说去。” 碧玉箫才不认他这个卯呢:“臭凳子,要不是你稀罕得跟命一样,留着要给那个骚货坐,哪有今天这档事。” 气得贺新郎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一辈子,跟碧玉箫说话就没说展拓过。起先是爱,觉得哪里都可爱,她怎么不讲理怎么可爱,并且是越浑球越爱得不行。那时他的确说过:我就喜欢你长不大的样子!时间一长,再长不大,就渐渐有点恼人了。继续深入过下去,已不是恼人,而是恼恨了。而碧玉箫的脾性似乎从来都没改变过。过去站在台中间的时候,人都抬着捧着,耍点脾气,大家都接着哄着。后来从台中间退到台边缘,再从台边缘退到大幕后,直退到家里宅着。作为丈夫,他仍得捧着、哄着。时针总是那样毫无改变地走动着,并且越走越发出锈蚀、松垮、生硬的响声,连他起了茧子的耳朵,也已然被刺激得想爆发了。可每次总是不等他爆发,她就先点燃引爆了,炸得贺新郎常常皮焦里生的。渐渐地,他就逃,他就躲。逃着躲着也不成,最后就大闹天宫,把婚离了。 照说有这一张纸就算天各一方了,但碧玉箫有碧玉箫的理论:你贺新郎耽误了我的舞蹈,耽误了我的青春,耽误了我的人生,一张纸只是我防止染上梅毒、艾滋病的护身符,该尽的责任你少不了一毫一分。我就长不大咋了?你贺新郎追求我时我多大,过八十年我还多大。还由了你不成?并且你想跟谁好还不行,见苗头就掐,露头就打。我碧玉箫没跟谁好,没跟谁结婚,你要敢跨出第一步,打响第一炮,我就敢给你处以宫刑,剁了喂狗。 这狗今天的确是个大麻烦。碧玉箫,是不会主动伸出脑袋,去承担扔板凳的责任的。看看贺宝,他妈的真是个活宝,这阵儿把二郎腿跷得连晃荡直晃荡的,等着老子出洋相呢。 楼下面人似乎越聚越多,那条被砸伤的狗,也一直不消停地在渲染烘托着气氛。贺新郎就不得不站出来息事宁人。他毕竟还得在这里住下去,就把脑袋按广大群众的强烈要求,从三单元三楼西户的破窗户伸了出去。天哪,才多大工夫,底下已高高矮矮、胖胖瘦瘦聚起一二十人来,都怒视着这扇窗户。他也一眼看见了那条受伤的狗,以前在院子里是见过的。他不懂狗,只认识乡村那些笨狗、土狗,以黄白黑区分,对城里人养的狗,一概叫不上名字。一般是跟主人打招呼,才会跟爱犬互动一下的。 很多人平常都见过贺新郎。虽然他有些唱歌的名气,可如今不兴民歌,也就连身边都不大有影响力了。那天搞音乐会,他还给院子里人送了票,都嫌远,又逢广场舞比赛,就没去几个人,知他者不胜寥寥。好在他把脑袋伸出来了,哦,是这个家伙啊,住在这院里,除了碧玉箫来抓过他几回脸,好像还用毛衣扦子扎过他的手,很是打闹过几场,倒是无什么恶行。这院子此等热闹也属常态,他便也就不是太过出众地存活在这里了。 露了头,自是得下去了结这档已激起公愤的事件,毕竟扔下去的是一个好几斤重的栗木板凳,砸的是狗,如果砸着人了,又会引起什么后果?大家普遍认为,这个凳子,要是砸在任意一个人的头上,肯定只有送三兆公墓一条路了。有的还判断,不死也是植物人。贺新郎是懂得这个分量的。他露完头,就立即下楼去,给人赔礼道歉,承认错误,并主动认领了治疗狗的一切费用。临了,还把惨惨戚戚的狗抱起来,如同当年紧搂着贺宝一般,一顿贴胸好哄。 这事的商量结果是,先给主家拿两千块钱看病。主家说狗是五千块钱买的。他只能选择先给两千。交割倒是方便,相互扫了微信,咯噔,两千元就过去了,几十号人都伸长脖子见证着。然后,他就拿回了自家的凳子。多结实的料当、做工啊,竟然还没摔散架,甚至破损都看不出来一点。 当他拿着板凳回到家时,碧玉箫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还舍不得扔,还想把它留着给骚货坐是吧?”气得他终于雷霆万钧了:“滚,都给我滚!” 贺宝却比他活得老成持重些:“咋的个话,叫谁滚?事情还没个音音,滚啥呢滚?是不是还想再赔两千元?”说着,贺宝拿过凳子,也要朝窗户下撇。 贺新郎终于告饶了:“结,复,明天办手续。”贺宝:“几点,给个准信。” “九点开门,第一个进去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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