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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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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新郎终于还是被儿子贺宝逼回了西京。

  贺新郎不回来,怕把碧玉箫也招了去,闹得实在不好看。他还准备在那里跟胡三元一起养老呢。他在九岩沟是有脸面的人,人们都叫他贺老师,家家都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请他吃,请他喝,也都喜欢请他到家里住。他能跟他们围在一起喝一夜酒,唱一夜歌,第二天大中午醒来,还有人枕在他肚子上打鼾。真可谓:

  名利竭,是非绝。
  红尘不向门前惹,
  绿树偏宜屋角遮,
  青山正补墙头缺,
  更那堪竹篱茅舍。

  可这样的好日子被贺宝终结了。

  他几乎是被儿子“押解”回城的。

  贺新郎一回来,谈判就在他那二十五平米租房里举行了。

  儿子贺宝,既像当事人,也像中人,将身子朝正中间的长沙发上一扑摊,贺新郎与碧玉箫就只能分坐在两头的单人沙发上。贺宝不仅身子趔歪着,甚至还有点仰躺的意思。反正在他心中,这两个老家伙也没啥值得尊敬的,打闹几十年,把他的脸都丢尽了。这话他多次脱口而出。有一次,竟说成

  “你俩快把我这老脸丢尽了”,气得“二老”圆鼓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当然,贺宝还是更维护他妈一些,毕竟他跟他妈过着。并且很多问题,他看还是出在贺新郎身上。面对贺新郎,贺宝有时真的连哼都懒得哼一声,儿子还没媳妇呢,老家伙又换了,什么玩意儿!

  贺新郎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副等待不公平判决的态度。反正他怎么着都不对,碧玉箫对他颐指气使惯了,即使解除婚约,该砸场子仍来砸,好像他是她永生永世的奴隶,绝无赎身解放之可能。儿子就更不用说了,父子关系是刚性存在,谁也撼动不了,除非品种不对。可贺宝这张脸,走到天边都有人说是从他贺新郎身上剥下的壳。但贺宝对他这个老子,却又只剩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掌控了,且收放十分自如,亲情早已啮噬得荡然无存。贺新郎也不知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天下离婚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儿子都是这副德行,老子大概是不稀罕再奋斗不息地要个什么儿子的。也怪他们打小太惯着这个活宝,到如今,也就只能面对一地鸡毛了。

  “别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事!”

  “你跟谁说话呢?”贺新郎到底憋不住,还是发声了,甚至都有想打这个货的意思。贺宝毫无回避的意思:“跟你!”

  贺宝如今明显比他壮实,撸铁撸得二头肌和三头肌还一闪一闪地有了肌肉感。真动了手脚,贺新郎是能预判结果的。他甚至在恨着自己,趁年轻那阵儿,怎么就没把这狗日的狠狠揍几顿。那时就那么舍不得动他一根指头,别人动了,他还要领着贺宝上门去讨说法。一切都晚了,如今只能细嚼慢咽着自己浇灌的果实。

  碧玉箫倒是说话了。说了还不如不说。贺新郎就是受不了她一天天一年年所产生的那些刺刺啦啦的车轱辘话,才毅然决然要把一多半时间交给民歌,甚至下乡一成几个月不愿回家的。

  碧玉箫说:“儿子,怎么这么跟你爸说话呢,他再不成器,再四六不着调,还是你爸呀!‘死猪不怕开水烫’是你能说的?把你爸烫死了你能得啥好处?他不着调,你也不着调了?跟他好好说,朝实的说。”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可在别人眼里,碧玉箫倒是一个好女人,除长不大、永远都在说二十几岁时那点事外,活到五十大几都没绯闻。她从不胡拉乱扯,甚至连饭都不去外面吃,也没有与人沟通的意愿。离婚后,据说也有人去撩骚过,她“单纯”得端直用钩针扎、拿毛衣扦子去戳。一年四季她几乎全在家里宅着,不是对着几面硕大的穿衣镜比画舞姿,就是钩帽子、织毛衣,琢磨怎么炖老鸭汤败火。她亲手用钩针钩的帽子、围巾、手套、袜子,织的毛衣、毛裤、坎肩、大氅,实实囊囊塞满了四十几平米的破旧单元房。那些钩物、织货,能让她做到一个冬天出门穿戴不重样。儿子亦如是。

  贺新郎也曾活得毛茸茸的像只狗熊。关键是他爱喝酒抽烟,不是浸上一身酒气,就是让烟头烧了毛衣、大氅或帽子、围脖、手套、袜子。不穿不尊还不行,一穿戴,又注定要穿戴出一身“罪行”来,后来老贺就打死都不穿了。尤其是离家出走后,迟早都是一身牛仔服,老虎下山一张皮。哪怕穿得包了浆,裂了缝,也仍是它了,且还时尚。今天母子俩就穿戴着满身自制的毛货,圆融得像卡通片里的某些动漫形象一样,兀立在他面前,甚至让他有点生出往事不堪回首感。

  贺宝抖着二郎腿说:“其实也简单,就俩字:复婚!”

  老贺听到这话,还真显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死不吭声。

  “我就不信复个婚能把人复死了。”贺宝立眉瞪眼起来。

  “好好跟你爸说话。”

  “老贺,爸,新房我们不住,莫非还想让那个碎婊子住不成?”

  贺新郎终于开腔了:“离了就是离了。”

  “啥叫个离了就是离了,我是你儿子,你跟谁离?”

  “好好跟你爸说。”

  “复婚,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莫非还能把人捆着挨!”贺新郎的回声并不大。

  贺宝将茶几一拍:“老贺,这事没商量,我今天来,就是要具体日子,看哪一天办手续,其余一概不跟你弹这些闲牙,没空!”贺新郎看无法对话,就把脑袋仰到沙发背上,等人大卸八块了。

  “说话,老贺!”

  “他是你爸!”碧玉箫又纠正道。

  “是爸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碧玉箫也一阴一阳地:“就是,当爸就要像个当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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