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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柴达木半天无话可讲,只紧紧抓着喜春来的手,轻轻摸着摇着。来前他还反复告诫自己,要尽量显得轻松一些,但面对老友的灭顶之灾,仍是闪烁出了无力回天的泪光。憋了半天,他嗫嚅了一句:“怎么回事啊春来?!”

  喜春来因为已经经历过了狂风暴雨的极端摧毁,那是几个不眠之夜的肝肠寸断、生死绞索,此时已多少显出一些沉静来。尽管面对所有鲜活的生命,他都有种莫名的心酸与卑微感,但今天他还是要强撑住灵魂实际上已经出窍的空洞生命体统,交代一番最后想交代的事情。他首先回答了柴达木的提问:“就那么回事。命,都是命。早就有人算过。我也信这个。也够了。就是有些遗憾……柴院,我一直有个心愿,想在西京把面花艺术精髓……普及开来。

  那么多人喜欢面食,我们还是做得粗糙了些,简单了些。仅仅咥一碗燃面,辣子油泼得再红再香,也是不够的。美食之美,是有一种审美在里边。西京美食提升空间还很大。关键在于向民间学习不够。高手在民间。脱离了民间的面花艺术,越来越成了一种同质化的面食工艺。咱们民研所应该在这方面有所发力。我弄了半截,谁知命不由人,但豆叶能把我的事接续下去。我也知道,成公家人不容易,只要柴院能给些支持,让她把我正创作的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完成了就行。这个只有她能行。数千座房舍,成万口人丁牲畜,只有她……能成……”

  话说到这时,满庭芳和杜觉喜就来了。

  豆叶黄今天终于觉得压在自己身上不堪其苦的重力,有了些分担,便一头扎进内室捂住被子哭去了。

  一阵简单的寒暄后,四个男人坐在那里,便化作两对沉默寡言像。最终还是喜春来打破了僵局,说:“还是那句话,命,得认命!”

  满庭芳说:“春来,不要简单说放弃。西京不行,咱到北京再看看。据说好多癌症现在都是有办法的。”说出“癌症”这两个字,满庭芳又觉得有些后悔,怎么着都是应该规避的。

  喜春来摇摇头说:“豆叶已经把片子拿到西京几家大医院都看过了,没有任何不同说法。我也配合着做了几次复查,结果都一样。这就是命。我也有这个准备。”

  柴达木说:“不要相信那些迷信说法。”

  喜春来说:“这是家族的劫数。我们家族的人大都没活过五十岁,我还算命长了。与面粉打交道这么多年,也是必然的。面花艺人害肺病的,大有人在。所有命中得到的馈赠,冥冥中,大概也都是掐好了价码的。”

  满庭芳和柴达木听到这话,都觉得透心地寒凉。

  杜觉喜说:“还是去北京看看吧,满院都说了,必要时我陪你去!”

  “不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折腾也是白折腾。顺其自然,兴许我还能活得长一些。”喜春来态度很坚决,他说,“我还有件作品没完成,干一点,是一点。这可能是面花史上最大的作品了。说实话,我也是这次单位分房,突然受到启发,才开始创作的。吃和住,大概是人世间最大的事体了。我想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让面花艺术有个全新的突破。”说着,喜春来站起来,把他们领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作品前,掀开几块仍是由面花图案织就的粗布,一幅巨型面花作品,就呈现在了大家面前。几个人立即被深深吸引住了。

  这是一幅比丈二宣纸规格还要大的面花雕塑作品。虽未完成,但已能看出它的阔大气象与景深。作品不仅包含历史的混沌过往,也有纤毫毕现的真切现实:树上栖息、岩居穴处、草棚柴门、石板盖顶、瓦屋椽梁、亭台楼阁,直到高楼大厦、别墅豪门。但也对应的有低洼棚户、风餐露宿、寄人篱下的寒门众生。这种巨大的落差,是这幅作品的根本精神所在。那成千的屋舍,有超百层气势逼人的摩天大楼,甚至雕刻出了食客在推杯换盏的旋转餐厅;有低洼棚户,其中也见一把蒲扇摇动,在给汗流浃背的一家老小降温。大到摩天大楼,小到针头线脑,作品盛下了万千苍生日出月归的丰沛生存景观。关键是作品把面花艺术所有的图案、技法都融汇其中,可以说将这门艺术的精粹全面展现了出来,并有创造性提升。

  柴达木不断地啧啧称奇着。

  满庭芳已为作品所豁透出的精神内涵所惊诧震撼。

  喜春来仍在讲述着那些未完成部分的详细构想。最后,他有一个请求,希望在他死后,能把豆叶黄报成国家级面花艺术非遗传承人。他说她够格,只是这些年都只推了别人,不好推自己的老婆。再就是住房问题,如果自己死在分房前,他希望不要亏了豆叶黄……

  “春来,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让你看到满意结果的,你就安心养病吧!”满庭芳说这话时已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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