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
| 一一八 |
|
|
|
▼79 喜春来从去年冬天就有些干咳,开始没当一回事,只以为老跟面粉打交道,是呛的来。谁知最近越来越撑不住,有几天还咳血。但喜春来坚持说是嗓子有些干,喝点蜂蜜水润润就好了。又过了几天,在一阵剧烈咳血后,竟然晕倒在了面盆旁。豆叶黄把他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告诉她,病人的癌细胞已从肺部扩散到内脏多处,且面积很大,已无法手术,建议给一些能量,并辅以缓解疼痛的人道治疗即可。豆叶黄打死都不相信,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喜春来晕倒前还在跟她捏面人,一起创作《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巨型面塑呢。她总以为喜春来有时满脸汗珠是累的来,有时腰痛背胀,是躬身太久,缺乏活动,谁知竟是沉疴难返、命悬一线了。 豆叶黄尽量保持着克制与冷静,不希望喜春来从她脸上看出任何自己已病人膏肓的蛛丝马迹。可这等大事岂是掩饰得住的。喜春来已自觉不妙,就坚持希望得知真相。以主治医生的经验,认为病人不会挨过三个月,甚至更短时间,希望做好后事准备。豆叶黄的承受能力也是有限度的,她终于在喜春来的一再逼问中,号啕大哭,大坝决堤。 喜春来有整整半天没说一句话。到了晚上,他坚持着坐起来,对豆叶黄说:“回!” 豆叶黄怎么都不让他出院。她总觉得在医院就有希望。并且她也正在到处打听着能起死回生的各种名医。平常没少听到治疗癌症的神医、神诊、神贴、神刀、神药,她希望这些奇迹能在自己男人身上出现。万千重力,都在她一人肩头压着,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家的不幸,也不想收获任何同情。她恨不得替喜春来去死,因为她不能没有这个男人。她都不敢想象喜春来死后,她会面对什么光景。过去在扛不住的时候,她都会把身子倚靠在喜春来的肩头。现在这个肩头,眼看就没了。但即使到了这般光景,她依然觉得这个肩头是有力而可靠的。她也不得不按他的意思,办出院回家了。 喜春来身上充满了乡间老人的那些生命智慧和经验,他甚至相信命,相信民间一切对于生老病死的神秘看法。豆叶黄记得喜春来好像说过,有一个摸骨瞎子,说他的寿数在五十七八左右,而那时他才二十岁出头,还一阵欢喜,觉得尚有三十余年的光阴,老天够开恩了。因为喜春来的父亲才活了四十多岁。喜春来在摸骨瞎子那里,学到了许多面花艺人所不具备的特殊技艺,因此,他总把摸骨先生的许多箴言挂在嘴边。而今年喜春来正好五十八岁,当那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降临到头顶时,他们都想到了那个已不在人世的瞎子。那个瞎子的双手毫无血色,精瘦得像两个锋利的铁钳爪,能摸到一个人的骨头缝里去。而这一招,也让喜春来在面花艺术的创造上,大为受益。 回到家里,喜春来仍在操心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巨型面塑。豆叶黄不让他操心琢磨也不行,操心着,反倒能帮他减轻一些病痛,尤其是精神上的巨大困压。而她仍在外面寻找着神医。但任何医疗手段和药物,喜春来都已不再接受。他不想过度治疗。他已见惯了被癌症折磨的同学、同事、熟人的那种生不如死的惨相。他希望自己能有尊严地死去。同时,他也相信命。 令豆叶黄特别纠结的是,要不要给单位打招呼?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如果喜春来死在了分房之前,会不会影响到分房?想完这些,她又在谴责自己,人都快没了,还想房干吗,就是能分个二百平,不也是显得更加空落吗?可有一天晚上,喜春来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叶黄,你这名字,叫得也不吉祥。唉,我的名字倒是叫得喜兴,到头来……” 豆叶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丧气话。 喜春来还是在说:“我来回想……觉得这事还是要让单位知道。” 豆叶黄没有插话,家里的大事总是喜春来拿主意,并且没有哪一次是拿坏了的。 喜春来说:“分房这事,国家有规定,即使本人不在了,配偶仍是可享受一切条件的。如果不是因为分房,我都想死了以后再给单位打招呼。可想来想去,还是得提前说。柴院长对咱不错,一直在争取加分,据说满院长也有这意思,不是上次还来家里看过一回嘛。我想给柴院说一声,也给觉喜主席打声招呼,他们都在帮咱说话,我走了,总还是想……你能住套大点的房子,跟我,受苦了……” 这天晚上,夫妻说了一晚上,泪也抹了一晚上。 第二天中午,喜春来特意洗了澡,理了发,换了一件带面花图案的衣服,才让豆叶黄给柴院长和杜觉喜打电话。只过了二十几分钟,柴院长就赶到家了。 柴达木一直对喜春来的专业很欣赏,总是鼓励民俗研究所的青年人,要向喜春来学习。说喜春来是真能放下身段,置身民间艺人行列,从而把握了民间艺术精髓的人。很多专业人员,只把民间艺术当了“混饭”的饭碗,迟早都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嘴说喜欢,有时甚至学些领导的腔调,动辄脱口而出要把什么“高看一眼”,实际上内心里却非常轻贱民间的东西。有些专业人员甚或羞于向人提起自己所从事的这份工作。 可喜春来不仅为民间艺术奔走呼号,而且自觉成为关中民俗艺人的一分子,同时又跳出来成为开发利用的引领者。包括他今天的这身着装,也是自己创造创新的成果。他在几个县的多个村镇,让老百姓手工织出一种面花艺术粗布料,再请来国内一流服装设计师,做成马甲、背心、衬衫、七分裤,还有帽子、鞋袜、床单、被面等工艺品,四处推广,已产生了一定的市场效益。他在关中民间,被一些面花艺人称为“喜大师”。而很多老百姓都亲切地唤他作“喜哥”。 人一旦患下绝症,整个生命机理都会受到隐形摧毁,尤其是在知道结果以后,不仅本人受到降维式打击,而且在别人眼中,也会呈现出更加惨烈的耗散颓废相。喜春来现在给柴达木的感觉,就是这种突然失色变形的肉身与灵魂即将分离态。这才几天时间,怎么会成这样?生命竟然脆弱到如此地步,柴达木深感震惊与悲凉。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