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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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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满庭芳在认真梳理分房中需要注意的重大问题。他脑海里首先跳出来的仍是贺新郎、喜春来、小桃红。这些都是文化艺术研究院的顶尖人才,或者曾经是顶尖人才。再就是对住房有刚需的拿五一、马彪这些人。分房这个大盘无论怎么转动,都像绞肉机,不伤着这一头,就会搅碎那一头。如何让这个大盘保持相对平衡,是满庭芳现在要考虑的重点问题。前两榜怎么说都有试探性质,有时他甚至想给油锅里撒一把盐,让它炸一阵,也好听到真实响声。而第三榜是最后一榜,一旦出台,一切都不可挽回。尤其是自己面临退休,将再无补救可能。 满庭芳突然想到自己初入职时,为分到一间十二平米带窗户房子所受的作难。有人给他提醒,至少给管房的得送两瓶红西凤,外带两条红塔山,可那时满庭芳还真舍不得拿出这两百块钱来。也是有点小知识分子的傲骨,他只找人家送了自己发表文章的剪贴本,还有一些盖过戳的邮票,在他看来,已然十分珍贵,且很能说明问题了。但他很快发现,那个精致的作品剪贴本,被门房收垃圾的大爷塞进了一个蛇皮袋里,他是给大爷买了两盒羊群烟才讨回来的。自然,他没能拿到那间房的钥匙,而是住进了既没窗户还紧邻公厕的一间十平米的房子。据说那里面曾吊死过一个抑郁症患者。他住进去有一阵也很抑郁,并老做梦,看见那个吊死鬼总问他:哎兄弟,伙计,抑郁了没?你抑郁了没?我看你快了!实在不行我给你开个窗户,可只能通到厕所,其余几面都是别人的房子。吓得他后来就不敢再进去住了,到城中村租了一间有窗户的房,花出比送烟酒高出几十倍的钱来。当初好心提醒他的人就嘲笑说:瓜娃睡凉炕,这下是不是凉到骨头缝里了? 满庭芳一路过来,搬家、换房无数,虽然每次都是朝更好的方向调换,但至今也就只有一套一百零几平的房子。对于他和赵一秋,除了觉得还有很多书没地方放,吃饭睡觉已是足够了。毕竟要想把一两万册书和赵一秋那无尽的发掘资料彻底摆开,大概三五百平也是不够的。而绝大部分人都不需要这么大空间,他们就是解决刚需,只要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个正常能生活的空间就行。但好的想更好,不好的想好起来。何况这么便宜的福利房,不要白不要,要下的每一平,那都是真金白银,凭啥不要?分配,就成了比割“一磅肉”更困难的戏剧场面,而自己快成那个被法官逼到绝境的小丑夏洛克了。 满庭芳满脑子就像一团糨糊一样,坐立不安。 午休时分,院子寂静下来,深秋的阳光柔和而绚烂,一切在阳光的装点下,迅速都容光焕发了。他走进阳光,在大院里徘徊着。他喜欢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尤其是早春与晚秋的暖阳。唯有阳光,才是一地生灵永不能抛弃的情人。而阳光这个人类永恒的情人,也从来没有抛弃过她所孕育的一切生命,即使卑微如蝼蚁,也不会忽略给它一丝光照。所有暗角,她都努力投射去尽可能延长的光芒,哪怕是废弃铁轨下的一株小草,也在对抗黑暗中,迎来了她穿过罅隙的点滴照耀,生命便在弯弯曲曲的折回中,毅然蓬勃起来。阳光永远都在扶助微弱,凝结涣散,泽被万物,并周而复始。满庭芳晒得满头大汗,仍然兴致盎然地暴走着。走着走着,他又突然想到了凡·高,据说这个天才画家是被烈日暴晒成神经病,从而割掉了自己一只耳朵的。此时此刻,他既想暴晒暴走下去,也似乎有一种欲自残的恍惚。 尽管院子很大,由他倡导的涂鸦艺术,还是慢慢成了气候。毕竟是艺术家成堆的地方,何况还有很多美术专业的高才生,一旦激情被点燃,就都发挥出了超常的想象力与创造力。有些画面不仅再现了民间艺术的浪漫气质,而且在夸张变形中,显示出了现代与后现代效果。阳光下,色彩斑斓的涂鸦矩阵,让人间生活充满了“参天地赞化育”的丰沛诗意。这里既有一百多万年前蓝田猿人的生命复活,也有机器人的横空出世。一组变形的岩穴里,住着繁衍生息十分茂盛的人丁,他们似乎也在“分房”,而分到的是一处处彼此隔绝的洞穴,然后又在做着相互间的凿空打通工作,凿空打通后,又再次壁垒森严起来。而在另一幅宽阔得足以蹴鞠的广厦里,却孤零零悬浮着一个“女吊”,这个女吊是踩着一辆豪华汽车悬在一朵彩云上的。 画面特别突出了镶满宝石的水晶鞋,而悬吊的链子上,一颗钻石大得超过了人的头颅。整个画面让满庭芳看得毛骨悚然。这不是他要的涂鸦效果,他想打问是谁画的,并准备跟这个画家探讨一下能否修改得温暖一些,但仔细看看,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探讨的。这明显是一组对现实有深度观照的画作,为什么就不能让它存在呢?文学艺术缺失了对人性的广阔探究,以及对生命的深刻警醒,只一味甜腻发嗲,便失去了存在价值。再朝下看,是一组有关演艺生涯的画面,一个天才坤伶,从少女时代唱红天下,直唱到白发苍苍还在唱,观众也由人头攒动,稀落到只剩下一个老太太孤守着,原来那老太太是在借助舞台上的灯光纳鞋底。这甚至让他立即想到了小桃红的不幸人生。 近几日,满庭芳几次无意间撞见了小桃红。这个女人的身子骨,似乎还日渐硬朗了。据说她每天都坚持进排练场给年轻人说戏。草池春也来汇报说,小桃红身上的确有“活儿”,想跟她学戏的年轻人还越来越多了。小桃红甚至想把连台本的《目连救母》也搬到舞台上去。满庭芳有些犯愁地说: “她的身体能支撑住吗?”草池春说:“小桃红老师自从说戏开始,好像反倒来了精神头,降压药都停了。”满庭芳觉得这是好事,但也是个大难题,就又问:“她再没提分房的事?”草池春一口咬定说:“没有,绝对没有。好像院里闹成这样与她无干似的,她就一门心思只说她的戏。不过有个要求,想让院里投一点钱,给演员们买点服装和头饰,她说要叫孩子们爱上这一行,就得把这一行打扮靓丽些,叫花子谁都嫌弃。”满庭芳没有再说什么,让草池春看着办,只是让把小桃红的身体照顾好就行。 满庭芳最近也屡屡想到贺新郎的事。 老贺这个人,专业堪称一流,对陕南民歌发掘整理具有开创性贡献。他能作曲,能配器,能教学,还能自己演唱,属于少有的音乐复合型人才,不,是人物。遗憾的是,这家伙把家庭生活过得也太离谱太乱糟了,一场音乐会,竟然将自己搞成了一个城市的笑柄,躲到乡下都回不来了。卢梭说:没有可憎的缺点的人是没有的。老贺身上似乎就凸显着一些可憎的缺点,但也充满了可人的优点。在满庭芳心中,这仍是一个不可再造的“大宝贝”,老贺搞民间音乐集成,最终也把自己化作了民间音乐本身,他的血脉里,是流淌着一条民间音乐自由而浪漫的宽博河流的,具有不可模仿、不可替代、不可再生性。他总想,老贺的晚年起码得有一套舒心的房子住着吧。现在看来,老贺的分房始终充满争议,连目前争取下的这点奖励分,也摇摇欲坠,被很多人骂得他都有点招架不住。 满庭芳无意间走到了面花艺术那色彩斑驳的涂鸦场面前。他知道这一块是喜春来带着他的学生一点点画出来的。突然,他被一个巨大的“寿”字面花所吸引。这个“寿”字上聚集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全部场面,具有一种盛大的生命气象。而寿终正寝时,是千百人围到金黄的麦穗与蒂落的熟瓜面前的欢欣鼓舞。全部画面都传递出达观、通透的生命观。“寿”就是一块宽阔无垠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一切生老病死都跟瓜熟蒂落一般自然美好。 突然,杜觉喜快步向他走来。老杜走快了煞是不易,好像有急事,他就朝前迎了几步。 “喜春来可能不行了。” “你说啥?”满庭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觉喜说:“一查出来就是肺癌晚期,说已全面扩散了。” “人呢?” “从医院已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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