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
| 一一二 |
|
|
|
▼74 满三秋恋爱了。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自第一次失恋后,她甚至对所有男人都绝望了。也怪,那段时间,她的几个闺蜜,无论是谈恋爱的,还是进入婚姻的,甚至有生了小孩的,都一一受伤。她们凑在一起,对各种失败原因,做了充分分析研判,得出一致结论: 遍地渣男娘娘腔,满目疮痍尽塌方。非是剩女不愿嫁,艳羡大宋孙二娘。 满三秋的这个情绪很快就让老满知道了,他甚至专门抽出时间,带满三秋到呼伦贝尔大草原转了一圈,希望通过天宽地阔的自然环境,疗愈孩子惨痛得近乎绝望的创伤。三秋在呼伦贝尔倒也玩得开心快意,甚至骑马顺着呼伦湖边奔驰,狂呼乱喊,锐利尖叫,大有吐尽肺腑内一切拥塞淤积的透彻与顿悟。可回来后,仍是郁郁寡欢,但凡开口,必是看扁、看穿、看透之类的决绝之词。一副对一切都漠然不屑的神情。她姥爷赵三运就把她接过去住了几天,然后赵一秋又带着她去了古墓的发掘现场,很快,满三秋便毅然决然地读了考古学研究生,完全背叛老满,继承赵三运和赵一秋的衣钵去了。 面对古墓、遗骸、残存,满三秋似乎很快就从现实的活色生香中走了出来,并对死亡与摧枯拉朽,充满了极大兴趣。她也敢跟赵三运、赵一秋一样,面对骸骨、骷髅头,甚至可以拿在手中,一端详就是几小时,并用放大镜、显微镜反复穷究,以推断那个远去时代的生命脉动。一开始,她竟然就从一堆散落的牙齿和下颌骨中,判定了死亡者是受到重击后突然去世的。一个女性,胸腔摧折、牙齿脱落,下颌骨碎裂,一条大腿骨也惨遭撞损,应是家暴所致。后来赵三运和几个考古专家都印证并认同了她的发掘报告。由此,满三秋便在这个行业,有了一点传奇性,当然,也都与她姥爷赵三运和母亲赵一秋的影响力分不开。 满三秋通过发掘古墓,得出的生命结论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当她再与一些“不汲取任何历史惨痛教训”的闺蜜重逢时,总爱向一再失败而仍要勇往直前的“爱情婚姻死硬分子”表示敬意。她不无嘲讽地说很是欣赏她们面对苦难时所表现出的憧憬、抱负与赴汤蹈火精神。一切终将化为灰烬,世间万物皆然,但飞蛾扑火的瞬间仍是灿烂夺目的。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她也成了这只灿烂的飞蛾,也要“忘却历史惨痛教训”地赴汤蹈火、一往无前了。 连满三秋自己都没想到,她能爱上开面馆的曹子建。爱他的什么呢?在满三秋沉入大墓底层,一点点刷出一个明代富商的颅盖骨时,她在反复拷问自己,到底爱曹子建的什么?面对死亡、枯朽、灰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爱的正是鲜活的生命,是那种血脉充盈的青春,力量充沛的活性,火花四溅的智慧,浪漫率性的自由,还有出尘脱俗的气息。而这一切在此前,都是被她嘲弄的。她也在检视自己的陡变。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大概恰恰是对死亡、枯骨、腐朽的参透,而又让她对生命的美妙灿烂,充满了回眸的信心,她几乎是比初恋更上心地迅速投入爱情的新轮回中了。 满三秋什么也不缺,在她心中,房子车子票子,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这些她都有。何况她也没有对生活物质的过多奢求,这也是从赵三运到赵一秋和满庭芳都不主张的生活方式。对于嫁什么大款、大咖、豪门,她都多有不屑。而对于社会精英,她也没有抱持任何神秘感。尤其是初恋失败后,她就更是对外在附加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鄙夷、反感与叛逆。她所需要的就是兴趣、自由与心灵慰藉。而曹子建的出现,似乎特别适洽地激活了这一切。 满三秋第一次来到曹子建的面馆时,首先被外面排的长队所吸引。她跟赵一秋为吃这碗裤带面,竟然排在三百六十号以外,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吃到嘴。面馆里几乎全是时尚丽人,且有从城南、城东、城北赶来专为品这一根面的。曹子建头上扎着一个蓝白花色蜡染帕子,很随意地穿着一件白套头衫,腰上系着一个与头巾搭配的蜡染围裙,自始至终都神情专注地在拉扯着一根又一根薄厚宽窄十分讲究的裤带面。 捞面的是一个帅小伙;给面泼油的是一个帅小伙;而要吃臊子面,又有一个浇臊子的帅小伙;想吃猪脚面,还有一个专门伺候猪脚的帅小伙。其余就是几个高矮一般齐整的帅小伙在端面、供汤、收碗、抹桌子。体魄之健爽,动作之考究、之干练、之迅捷,具有从生活到艺术般的现代舞蹈魅力。总体给人一种特别阳光的感觉,他们不仅穿搭一样,连五官似乎也精挑细选过。这个阵容,首先给这碗面贴上了健康卫生食品的标签,无须做任何广告,便一传十十传百地唱响西京城了。他们一天只经营三个半小时,就一千根裤带面,卖完即关门歇业,任谁把门也再叫不开。 而且从曹子建到团队所有成员,从来不为满眼丽色所移目,那种淡定、从容、专注于一根裤带面的做派,很是令人动容。这是一种职业精神,也深含着一丝傲气。大概这股傲气,正是让满三秋心有所动的根源,从而让她有了挑战的意思。在随后几天里,考古队的谈判,让他们获得了固定桌位,无须排队,就可以吃上一根十分美味的裤带面。再后来,她还获得了下午也能吃一餐猪脚面的待遇。然后,曹子建就完全走进她的生活,也彻底反转了她对男性的认识,且越来越对爱情有了崭新的理解。她甚至都有入伙的打算,突然觉得与古墓打交道,是如此地枯燥乏味、扭曲人性。要不是曹子建将发掘古墓解读得意义重大,她还真准备去做面馆的老板娘,而与曹子建厮守终老。 最早发现满三秋对曹子建有意思的,自然是赵一秋了。赵一秋觉得不可能,不可思议。她还提醒过三秋一句:老吃碳水化合物和猪蹄子会发胖的。满三秋说,就是把一头整猪吆到肚子里,我也不知发胖是什么鬼。陕南临行前,赵一秋又说:少到面馆里去,整天吃猪脚面,大家都笑话你呢。满三秋说:我愿意,咋了?赵一秋说:一个开面馆的,他就是北大教授,也有辱斯文!怎么北大毕业了不是杀猪就是开面馆的。这次满三秋不答应了:老赵,亏你还是知识分子,就这样以职业论人,以小市民心态判断一个人的价值?乐意就好,髙兴就好,健康就好!几句话怼得赵一秋还无言以答。都到陕南好几天了,赵一秋仍牵挂着这事。 老满单位死了人,固然令她心生烦恼,可满三秋的异常举动,更是让她焦虑不安。那几天晚上,虽然发掘很累,但一躺到钢丝床上,赵一秋还是要给满三秋打电话。但不是没人接,就是言语匆匆。她想视频一下,却屡遭挂断。她就加快了发掘速度,赶回来也是想看住满三秋,以免女儿真爱上一个卖裤带面的。也许是她的价值观不对,可女儿的这种转变,实在让她不可理解,也难以接受。考古这行,由于常年在外,很多家庭众叛亲离。她的同事里面,还真有与教授伴侣离异,而与考古发掘现场附近卖鸡蛋灌饼的女子结婚的。赵一秋越想越觉得责任重大。 可等她匆匆忙忙赶回来时,满三秋向她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已与曹子建明确恋爱关系。赵一秋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起不来。过了许久,赵一秋说:“这是大事,得跟你爸说一声。”满三秋说:“他正风暴雷霆、焦头烂额着,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风花雪月。等过了这阵再知会他一声就是。”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