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广厦(111)_陈彦

一一一

　　当然，赵一秋更希望老满能来看一看，因为最震撼她的是墓葬中的民间艺术，这与老满所从事的专业深度关联着。在如此偏僻的深山沟洼地带，竟然曾经生活过这样一群富有审美力的人。从走进这个村落起，赵一秋就在收集他们“从前阔过”的各种故事传说，由那些残砖断瓦，也可以想见昔日高门大户的琉璃光昌。关键那些零星残破的诸多文字、物件、画工里，甚至浸染着很深的汉唐、魏晋，以及宋元文脉气韵。而这些又与民间山川风俗、人情物理环环相扣，就塑造出了一种过去她还不曾见过的新奇文化图景。

　　那一应精湛的石雕，有“减地刻”“高浮雕”，还有“圆雕”与“阴线刻”，从手法与工艺的讲究程度，既可以看出一两百年前墓主人家底的殷实、生活的贵气，以及人文修养的积厚，也可以看到当地民间文化的介入深度。这批砖雕、石刻，至少需要数百位工匠，用数十年时间来完成。而这个村里至今仍以石匠出名。横七竖八的各类砖雕、石刻出得土来，立即便成了揭示秦楚文化相会交融的闪亮珍珠，充满了异质感、陌生化、创造性。从考古学上讲，这是一次价值非凡的发现。那些家族所关注的“珠宝问题”，反倒不值一提了。

　　整个发掘工作结束了，闹事仍没有停止。虽然是依法发掘，但还是有“谈判小组”在来回斡旋。赵一秋一边回望着巨大的发掘场地，一边瞭望着荒凉而破败的村庄，以及那些“维权”“哭丧”“守灵”的帐篷，真是感慨万千。历史与现实，生活与哲学，精神与欲望，心性与无奈，都在这里发生着极其强烈的对撞与崭新阐释。李局长希望她走前能跟家族谈判小组见见面，说说发掘情况，大家尤其关心金银财宝问题。赵一秋笑着同意了。她这个“活生生的娘儿们盗墓贼”，见到一众“墓主人”首先说的是：“你们的祖先没有那么傻，不会把金银财宝埋到土里的，更多物件都充满着寓意象征，那叫明器，就是替代物。埋那么多金银财宝，岂不是打着灯笼找贼吗？真埋下那么多，还能轮到我这娘儿们今天才来盗墓？”惹得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她进一步解释说：“出土文物价值在历史、文化与文明，而不在金银财宝本身。这九座墓室已全部浸泡、塌陷、损毁，发掘才是最好的保护。鉴于大量砖雕、石刻都具有非凡的民间艺术创造价值，可以看到秦楚文化融汇流变的诸多细节，尤其是你们陈氏家族祖上的审美力，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超凡脱俗！我倒是建议，大家共同促成建一个小博物馆吧，那才是对祖业最好的发扬光大。”说完她拧身就走了。她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可以想见，一切问题也都不值得去回答。她已完成此行的一切使命。

　　赵一秋去跟陈小艳做了最后告别。这个孩子开始一直是紧跟着赵一秋的，她特别喜欢赵阿姨，并且觉得有了一份“发现”的光荣。但中途也被家族所管教、唆使，甚至把发掘团队的人当敌人看待了，尤其是赵阿姨这个“女盗墓贼”。离开时，赵一秋特别提出，要对古墓发现者陈小艳给予一定奖励，并且希望这个钱能用于让孩子以后也到县城上学。

　　陈小艳一路把她送出村口，她突然问道：“村里到处都画着白圈圈是什么意思？”陈小艳说：“防狼哩，羊圈、猪圈、牛栏、院墙上都画的有。太婆说了，狼最怕圈套。”赵一秋又突然反身，专门给孩子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上学遇见任何困难直接给她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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