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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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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一秋在陕南古墓发掘现场也遭遇围攻,激烈程度同样难以想象。只是她不似老满那样置身事中,她只管发掘,其他事有当地政府全权处置。

  地方文物部门请赵一秋来,本来只是做些研判。但墓葬已暴露在外,又逢连阴雨季,害怕河水倒灌,她就被强行留下,直接领导发掘工作了。没想到,发掘进人第三天,现场外面就“旌旗在望、号角争鸣”起来,那是墓主后代在集体抗议,怒斥“掘墓”行径。而现场内,赵一秋正带领团队在挥汗如雨地层层揭秘。有时外面响动太大,甚至有撂进砖头瓦块砸他们的。李局长就安慰说:“赵老师,你忙你的,外面的事一概不用操心,有派出所呢。棚顶我们也在加固,任何东西都掉不下来,作业面是安全的。”赵一秋笑笑说:“见过的。”她突然想到了老满,她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挖古墓群,老满可就没有这么省心了。

  赵一秋发掘过无数这样的无迹荒冢,一旦被打开,就呈现出另外一个十分丰富的世界来。由他们死后的“阴曹”,窥探他们生前的“阳宅”,以及更广阔的社会生活,的确是一道特别诡异的风景。发掘现场虽说不需要她操心外围的事,可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还有唢呐声、鞭炮声、骂声,仍阵阵入耳。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这是一个十分封闭的小山村哪!陈氏家族后人竟然迅速聚集,甚至有远从广东福建赶回来的,强烈要求立即停止发掘。他们以反对“刨祖坟”的情绪入场,自然表现出了比较极端的肢体行为,据说派出所已铐走好几个了。

  在赵一秋发掘古墓的生涯中,很是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场面,考古队甚至还直接卷进过冲突。当地人拿着扁担、铁锤、钢钎子,而他们操的就是洛阳铲。这次有警察维护,她就只是拿着平铲,在一点点剔除着石雕上的污泥。一边发掘,她一边也觉得十分好笑,活人为分“阳宅”气死了,而为死人的“阴宅”,又把活人气得正以身试法。这一切,仅仅是为祖宗、祖脉而怒发冲冠吗?

  人类自从有了思想以后,就一直在猜测自己的祖先是谁,拼命给祖先画像,给祖宗编故事。也许是贫穷与积弱限制了想象力,陈家庄人为祖上所编的故事,与发掘出来的原型,已相去甚远。有些编过了头,有些又全然不及。尤其是抽掉了文化这根曾经缠绕过这块土地的经线,故事就显得干瘪而苍白。他们只抽取了财富与权力这两个至今都喧腾不休的巨无霸,穷尽着陈家庄当年“豪奢放逸”的想象力,传说有“摘月楼”“迎阳台”“玉石房”

  “象牙床”“九九八十一回廊”等恢宏造物,且都是“绫罗绸缎”“金砖铺地”“银箸铜盆”“瓷瓮玉壶”的品相。再就是权力,说陈家庄昔日曾经

  “官轿满道笏满床”。但从发掘结果看,陈氏家族并没有人通过科举考试,获得过五品以上的实职官阶,大多是凭“捐输”,得到过一些“河工”“拯荒”类的虚职,办完公务即须“挂冠”去职。想当官了,得再掏钱捐。历史总是经过千般打扮、万般扭曲才传说下来,何况这是一部有关家族的“口述史”,剪裁、隐讳、溢美、拔高可想而知。从一点点发掘出来的遗存看,这里曾是一条十分繁华的古商道,也是一条南北文化大通道,是商业裹来了文化,也是文化润泽了商业。红火因通衢始,茂盛由闭塞终。足见生命的存在是有巨大天时地利性的。昔日的绚烂福地,数百年后也许会成不毛之地,而今日的辉煌所在,兴许就是明日的颓壁残垣、寒月荒冢。

  赵一秋带着团队仅用十一天时间,就把九座墓葬全部发掘完毕。其中石室墓六座,砖瓦墓两座,土圹洞室墓一座。一号石室是墓主陈仁义——字松柏——与他四位夫人的合葬墓;二号是墓主陈德厚——字木王——与他三位夫人的合葬墓;三号是陈显发——字月河——与他两位夫人的合葬墓;四号是陈进财——字永乐——与他四位夫人的合葬墓;五号是墓主陈进富——字达仁——及其三位夫人的合葬墓;六号是陈子厚一字米粮——及其两位夫人的合葬墓。其余砖瓦墓与土圹洞室墓墓主不详。

  整体墓葬结构以石材为主,石刻工艺具有明代中晚期以来的文人画风格,力求在微缩的空间里,表现出大千世界的丰富景观。花鸟虫鱼、草木山石,以及各种瑞兽,都栩栩如生地再现在墓室中。从如此精湛的石刻工艺,到孝子节妇、忠臣良将的故事选材,再到羽扇纶巾、琴棋书画牡丹盛开、松鹤延年的意象隐喻,加上竹林茅舍、小桥流水的山野隐逸风情,都能综合看到墓主人当时的地位与心境。从墓碑刻文上看,几代人都是一边守耕、经商,一边苦读、修行,殷切盼望着能够“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结合墓碑刻文,以及墓葬相关器皿,赵一秋判定,墓主埋葬时间从乾隆到咸丰,历经一百多年。

  而那时这里曾是川陕翻越秦岭的重要交通枢纽。陈家人因占地利优势,而生意兴隆,晚辈铺面甚至开到江浙、湖广、福建等地,后因道路废弛,人烟稀少,渐次衰落。远走他乡者,也再没有魂归故里。因此,最辉煌的墓室也仅留下九座而已。旁边坟茔都是薄棺浅葬,一个土馒头连着一个土馒头,数十年便被夷为平地,该播种播种,该收获收获,土馒头又再摞着土馒头,那就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归宿了。

  在发掘古墓时,赵一秋眼前每每都会浮现这一堆堆骸骨活着时的身影。考古者都不太喜欢发掘清代以降的墓葬,毕竟离得太近,现场与气味都十分不堪,也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当下。在处理那些骸骨与纠缠着他们的丝绸、器物时,她常常会从一个考古工作者的角色里跳出来。尤其是最近老满他们分房所惹出的舆情,那个“气死者”恰恰也姓陈,她蹲在墓葬坑里,就不免老要去想那些人之生死间的事。而在过去,她是很少有这种纠结的。人世间的诸种争斗牵绊,都被他们轻看为谋虚逐妄,唯有千古墓穴中的久远深藏,才是他们要为之一振的现实膏粱。

  赵一秋也在想,考古到底考什么?其实是在考现实,既考已经远去的那个现实,也在考我们正置身其中的现实。老满恋爱时还喜欢到她的考古工地溜达溜达,后来就再也不愿来了。老满说,进考古墓地,容易让人产生幻灭感。而赵一秋也不喜欢老满总让她去看戏看电影,那些玩意儿,更容易让人生些无端的愁绪与烦恼,还不如面对一个千年骷髅头,发些忧思更有意义。尤其这次打开这个臭气熏天的清代墓葬群后,她突然特别想让更多的人来参观参观,包括老满,还有那一族大闹不歇的人。面对荒冢,我们需要参悟的东西似乎还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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