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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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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满庭芳怎么都没想到分房会酿成如此大的事件,连省市有关部门都高度关注起来,甚至把他叫去谈话了。因为他专业上的影响力,领导过去一般见他都很客气,有时不称呼他的职务,而是叫满老师。但这次连一个比他年龄小了十几岁的人,都摆出一副给他上课的架势。似乎在人类大小治理史上,他的管理就是一个笑柄典范。气得他都想拍桌子:你懂什么,一个机关混子!但他到底还是忍住没有怒斥出来。事情毕竟已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谈话的主旨,是要他立即采取措施,终止这场闹剧,并且不能出现更大负面效应。 自己虽然是一个专家,但大小领导也算当了一辈子。虽然没有哪个职务是跑来的,很多时候,就是一种被权衡与选择的结果,加之单位也都不要害,既无权也无钱,对于真想当官的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他也就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在他看来,领导说好当也好当,你只要少点私心,就不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掩盖那一个动机,用无尽的表演去遮盖实际上的私欲与丑陋。可今天,他似乎也有点山穷水尽的感觉,实实没招了。不记得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保持信息均等,规则公平,不同意见的人,只需半小时面对面的讨论,就会在高度敏感议题上,改变各自原有的看法,达成基本一致的结果。 可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连日来与陈继祖团队的谈判,始终都在“闻危震荡”状态。首先是你无法知道对手的一切信息;另外,那些欲望,包括借事件极端性所释放出的压强、威吓,使“我方”越来越处于颓势。不仅杜觉喜深感无奈,连秦憧关也面有难色,都希望赶快换人换将,另请高明。满庭芳深深感到了管理学的诸多深度悖论,看来“谈判”真是一门需要有重要外力配合的学问。 从上级机关谈话回来后,满庭芳仍然没有准备去采取任何极端措施。既然已经谈了五天五夜,事情也闹得“臭不可闻”,他就依然想按自己的想法去推进。他是一个管理者,也是一个创作者,管理学没有任何标准答案,一切都还有事在人为这个逻辑。他想得到更合乎人性逻辑的答案,而这又是创作者的一种自洽。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满庭芳急忙拨通了杜觉喜的电话,问陈霸先那个在消防部门上班的“重要亲戚”最近露面没有?“重要亲戚”是陈霸先自己说的。杜觉喜说谈判里面没有这个人。只有陈继祖的一帮同学,还有两个非常厉害的律师,据说他们曾经把一个死刑犯都辩护得无罪释放了。满庭芳要求立即找到这个“重要亲戚”,他想见一面。 很快,这个人就被请到了满庭芳的办公室。她叫陈芸,与沈复《浮生六记》中那个特别美好的女人的名字一字不差。陈芸十分娇小俊俏,且没有在强势部门工作所形塑的那副生硬嘴脸与莫名其妙的傲慢态,满庭芳对她第一感觉颇好。 下面是陈芸的叙述: 我觉得这个事情很荒诞,谁说我是死者的“重要亲戚”了?有一天上班时,突然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进门就叫大侄女,我还有些蒙,但他这把年纪,并且这样肯定地称呼,让我不能不热情接待,并静听他说明来由。老人家自我介绍叫陈霸先,是文化艺术研究院研究什么金石学的专家。说实话,这年月叫文化、叫艺术这些名头的单位太多太滥,我也搞不清哪是哪。他这大一把年纪,又有些气势,我自然相信是有学问的。他还专门解释了他的专业,说是金石学。金石学分两种,一种是研究古代青铜器的,他研究过古铜镜、古玉器;还有一种是研究石刻的,包括墓志、砖瓦、塔铭这些东西,他说他是搞碑石、墓志的。 我完全不懂这些,因为是老人家,就听得很认真。然后,他把话锋一转,说到了陈家的历史与族谱上。他说他跟陈朝那个开国皇帝陈霸先名字一字不差。还说,倒不是他的父母有学问,恰恰是没学问,才斗胆取了这个名字,也是为了在村里不受人欺负,要真懂历史,哪敢耍这二杆子,这都是原话。扯着扯着,他就把我扯进了族谱,我真的一点都不懂,但听他说得有些道理,扯进来的亲戚也有我认识的,就含含糊糊地算是把他当长辈对待了,并且还在自己入族谱的名字下按了手印。然后,他就讲到单位建房的事,说起有关消防手续问题。我说消防手续审批很严格,倒不是想卡谁,而是出了事谁都负不起责任。他说不会让我为难,既然是亲戚,还能把自己人朝火坑里推?然后,他就连续来跑过很多趟,这么说吧,几乎不下二十趟。有时是一人来,有时还带着单位建房的人,有什么处长,还有基建办主任。 我能感觉到,他在强调我与他的亲戚关系。老头说话跟大炮筒子一样嗡嗡直响,的确有金石声,并且还挺幽默。我们单位人也都觉得老人蛮直率蛮可爱的,还请他来讲过一次传统文化课,他讲的就是陈朝史。后来我们看建房手续也基本合规,就帮着办了。这几天我才听说陈老为分房气死了,并且说是因跑消防手续,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加分不到位,给活活气死的。你们单位成热点了,网络上什么话都有,我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单位领导还找我训话,我把审批流程也拿去让他们研判过,仍有点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院长既然找我来,我也想把情况说明一下。老人为分房加分去世,我很难过,但事情并不像社会上传说的那么复杂、不堪。很多时候,我们把正常事都办成了不正常。谁敢在消防上胡来呀,真出了事是要坐牢的。面对逝者,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先让他安息吧! * 满庭芳说:“问题是安息不了啊小陈!”他请陈芸来,并不是想了解事情的真相,而是想请这个“重要亲戚”帮忙规劝规劝当事人。他甚至带着哀求的口吻说:“你去劝劝他们,兴许还有些作用。” 陈芸说:“问题是除了陈老,我不认识他们家里的任何人啊!” “从来没见过面吗?” “从来没有。陈老一直说请吃饭,我参加过两次,里面没有他家里人。有一次,说是陈家修族谱的,反正都姓陈,一个个说得挺激动,听上去天下好像就陈家人最厉害,吐口唾沬地下都能砸个坑,让我也生出了自豪感。还有一次,好像都是你们单位上搞基建的。陈老倒是说等分新房了,一定请到他家里去坐坐,暖暖房,我也随口答应了,没想到……人都不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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