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广厦(106)_陈彦

一〇六

　　这真像一场罗生门。按陈霸先的说法，为给单位跑消防手续，他恨不得一礼拜都要把大侄女请到家里款待一顿，更别说人情来往了，那账敢算吗？满庭芳倒是想印证一下他们各自的说法，就无论如何，还是请陈芸去见了一下陈霸先的亲属。陈芸本来不想见，说她不愿意卷到这场丧事里边来。满庭芳还是坚持让见一下，陈芸没办法就去了。谁知亲属里面果然没有认识陈芸的。也许是为了一证自己的清白，陈芸还故意问了几句：“你们确定陈老先生在消防部门有一个‘重要亲戚’吗？”律师先站起来问她是谁。杜觉喜立即对陈继祖说：“你也不认识她吗？”陈继祖躁乎乎地站起来都想打人，斥责道：“我认识她是谁呀！没事到一边耍去！”

　　陈芸一眼看出陈继祖的长相酷似陈霸先，就说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我就是陈老先生说的那个‘重要亲戚’。你们都不认识我，我怎么就成了你们的‘重要亲戚’呢？”

　　陈继祖和所有谈判人员都傻眼了。

　　陈芸没有再说别的话，似乎觉得也没有必要多说，就转身离开了。

　　陈继祖大概是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在后边又喊了一句：“你谁呀你！”陈芸离开现场时，似乎委屈得有些想掉眼泪，她加快了脚步。

　　满庭芳送走陈芸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基建办主任夏青青叫来，问办理消防手续时的经过。夏青青说当时要跑的手续很多，几乎都有难度，都需要找人。有一天陈霸先来主动请缨，问啥手续难跑，说他可以帮忙。那时消防的确难度最大，陈老就大包大揽，说由他负责，但有个条件，跑下来必须给他在分房上予以优惠。她说这个已上过会的，一把手都点头了，应该没问题。然后陈老就跑起来。都以为陈霸先这个大嘴，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

　　还真把手续跑成了。有几次跑手续回来，还坐在基建办吃起了速效救心丸。自分房开始，陈霸先就多次堵住夏青青，要她兑现那句话。夏青青也多次找杜觉喜和分房小组，甚至包括满院长本人，希望给陈霸先加分，没加成，事情就弄成了这样。

　　满庭芳在想，一些事可能也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不堪，有时就是被中间人利用，从而产生了新的利益分支，而复杂化了。所有想从大蛋糕上分切一块的人，都会把故事讲得奇险诡谲，以显示自己的力量能耐，大蛋糕常常就是这样被切得支离破碎的。

　　这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姓陈的，是满庭芳的编剧同行。陈编剧以写舞台剧“三部曲”小有名气，据说陈霸先喊叫要在族谱里“浓墨重彩”地加以表现。还说要推动有关方面，给陈编剧搞个“戏剧馆”啥的，准备雇几个人常年在里面“唱念做打”，以吸引游客呢。陈编剧虽然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没让推动，却总还是喜洋洋乐呵呵美滋滋地享受着别人对自己那点浅薄之名的发扬光大。陈编剧说，你满庭芳分房，算是把我老陈家一个人都分没了，这人一直在张罗我们的族谱，还有我的戏剧馆呢。满庭芳笑笑说，你下一部戏里，保不准有一个叫满庭芳的人，就成十恶不赦的大浑蛋了。陈编剧哈哈一笑说：那可保不准！

　　这天晚上，满三秋回来了。幸好拿五一没在门口出现。满三秋也到灵堂现场看了看，就在家里坐等老爸。可直到十一点多，人仍没回来，她就找到办公室去了。满庭芳见她第一面就吃惊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不让你回来嘛！你回来干啥？”

　　满三秋一笑说：“你放心，我不是来砸场子的。老赵让我回来看看你，怕你吃不消。”

　　“有什么吃不消的，一辈子什么事没经见过，你们忙你们的，啥事都会过去的。我都不慌，你们慌啥？”满庭芳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他不想让赵一秋和女儿也卷进来，她们母女的处事方式与他完全不同，似乎更喜欢风风火火，一洛阳铲了之。

　　满三秋还专门点了外卖，带了啤酒，在桌上摆开来。见有一包烟，就想打开抽一支，被满庭芳夺下来了：“像什么样子，我可不是你妈。不许你抽烟。我都戒了。”

　　“那这是啥？”

　　满庭芳说：“女孩子抽什么烟，不许抽！我也不再抽了。”他还真顺手把烟撂进了垃圾桶。

　　满庭芳是溺爱着这个女儿的，他一直希望满三秋能有个更适合女孩子干的职业，当法官、当老师、当医生或搞个什么研究都好，当然，如果能继承自己的衣体就更好了。可偏是被她姥爷和赵一秋勾扯着挖古墓去了。

　　满三秋说：“爸，不是我说你，这事处理得也太软弱了，要是放在我妈或者我，人可能早下葬了。生命没有那么复杂，你不能把生活戏剧化。死了就是死了，自己气死的，闹啥？须先发制人。我们发掘古墓，也常有人来闹事不准挖的，说是他家的祖先祖产，你跟他掰扯啥？公安一上，铐走几个，都乖乖溜一边去了。你那些人文主义、人文关怀啥的，只多对我布施布施就行了，其余的，一概公事公办。不信你试试，拳头和洛阳铲，比你那点菩萨心肠可管用多了。”

　　满庭芳久久端详着女儿，似乎还真看到了自己懦弱的一面。

　　满三秋跟他聊了好半天，他始终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毕竟是怀揣着太大的事情。听说三秋还要回工地，他就催着她走了。把女儿送上车，他就跟秦潼关通了电话，说：“今晚是最后期限，再谈不下来，就交给派出所吧！”

　　满庭芳也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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