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广厦(104)_陈彦

一〇四

　　赵一秋这一夜都没睡好，一会儿想着老满，一会儿想着三秋，甚至那个曹子建，旋来转去的，天就亮了。县文物局安排她在住户家吃了早点，就走到村里村外，进行大现场的分析评估。从地形地貌看，这块墓地符合风水学上的“大荫大庇”选择，“后有靠，前有照”。三面环山，颇似一个太师椅形状，而墓群就坐落在太师椅上，那便是靠山的“靠”。面前一条河流，自是“照”了。再有一道丘陵虎踞龙盘般地浅卧着，既能遮挡“看水流舟”，又有“足蹬龙虎”的升腾气象，这明显是大户人家才可占据的吉穴。她又到附近村庄走了走，竟然发现了两通墓碑，一通被一家做了捶布石，字迹已被捶得难以辨认，据说人老几代捶了一百多年了。还有一通就在陈小艳家的牛圈里，做了拴牛桩。

　　碑石被打了几个孔，长长的牛鼻绳就牵连在那几个孔中。因为常年置放在牛圈里，也几乎难以看清是一块有字碑。要不是赵一秋对那块捶布石上的字迹感兴趣，可能还引不起陈小艳的警觉。是陈小艳告诉赵一秋，她家拴牛的石板上也有字，并且能看清。然后，赵一秋就让把这块脏得几乎说不清是石头还是土坯的碑石清洗出来，一看，墓葬的基本概况她心里就有数了，大致应是清代古墓群。她一边安排李局长搭建现场发掘工棚，一边继续四处勘察，等待发掘指令。

　　赵一秋非常喜欢田野调查这种感觉。在上级发掘指令下达前，她会尽量把周边环境勘察得完备一些，尤其很多在寻常人看来毫无关联的东西，对于她，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为了减少过于专业的视角干扰，她没有让市县文物方面的人员陪同，只带着那个叫陈小艳的孩子，在村里村外细转细看着。孩子跟她混熟了，就大胆起来，什么都说，说她太婆说过，这个村子从前可了不得了，都富得流油，吃的是啥子……鸟窝。

　　赵一秋问是不是燕窝。孩子笑着把嘴一抿，说好像是的。还说她太婆说了，那时一村人都穿的是绸子锻子，从来不穿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太婆还说了，那时家家连尿盆上都镶着金丝边的五彩蓝呢。太婆说，后来突然败落了，有本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穷得连棺材板都置不起，一死，钉个木匣匣，防着别让狼扒去吃就行了。太婆还说了，其实也无所谓，人么，活得再拽活，哪怕屁股上插风箱—能吹上天，落下来，也终是一个土馒头。赵一秋问她太婆呢，陈小艳向半坡上一指，那里果然有不少土馒头。

　　赵一秋在不断地扩大着调查范围，最后逐渐理出有关这个村落的头绪来。村子叫陈家村，过去也叫陈家庄。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但有很多传说：一百多年前，这个村子曾是陕南通往西安的交通要道，每天会有几百匹骡马、草驴和各种挑夫、背客从这儿经过。翻越秦岭，运往西安的，是山货土特产，包括各种动物皮草，还有从湖广一带贩过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盐巴。而从西安运往陕南，甚至更往湖广以南的，是粮食、棉花、老布、古董等。见天还有娶媳妇嫁女，甚或有千里运尸返乡的“赶尸客”。陈家庄不仅是个歇脚点，一夜同时能住下一两百号过客，而且常年晚上有花鼓戏，还有

　　“伺床”的“伴伶”。逢双日有集市，月末与下一月的月头，还有“月集”，最多时，“数千人云集数日不散”。据说这一切都由陈家庄的庄主操纵，而在来往货运中，也几乎有一多半是陈家人自己的生意。由此不仅富裕了一庄陈家人，而且庄上还出过大官，官有多大都说不清楚。再后来，就败落了。败落的原因，一个是土匪打劫，一而再，再而三地，连人都抢；再就是陕南通往西安的交通要道不断改道，只要有人探索出一条捷径，老路很快就会废掉，而新道自有新的霸主，陈家据说在富过三代后，就日薄西山了。赵一秋大致勘察了一下，庄子过去的老房延绵十余里不绝，并且都用的是琉璃瓦。

　　现在的陈家庄，一共有六十四户人家，近三百口人，但常年居住在村里的妇女、儿童、老人和残疾人，也才三四十口，好多家庭都是关门上锁状。多数人在县城、省城，甚至南方打工。几乎每家都有房，还有盖起水泥洋楼的，却因缺了人气，很多房子处于严重失修的破败相。陈小艳和她奶奶就空守着三间半屋，那半间偏厦子已做了养鸡房。整个村落的建构，更像一把随便撒出去的黄豆，滚到哪儿算哪儿。有那么一段还算合面的街道，也是稀泥咣当、坑坑洼洼，行走都要来回跳荡，以免落入鸡鸭猪狗赖下的肮脏水坑。苍蝇、蚊虫到处乱飞。蜘蛛也随意结网，不时让行者感到满面黏稠，抓掉又会再次被网住。村庄总体呈现出一种荒凉感，连炊烟也是细线一样时断时续。赵一秋还问了一下村里的房价，村支书和村主任都在外面打工，村支书的老娘一边发动群众“捐献文物”，一边说：还价，白给都没人住了，眼睛都盯在城里了。

　　赵一秋一边勘察，一边搜集各类传说、故事，同时，还让镇上发动附近的村民提供一些老物件。老百姓也算配合，竟然在两三天时间里，就送到一百多件“古物”，其中一些石刻木雕，最后证实正是墓葬的构件，为彻底揭开墓葬群的秘密，打下了良好基础。这也是赵一秋多年发掘地下文物所积攒下的重要经验。很多秘密，就深藏在民间，只要抽丝剥茧，必然会从中找到打开秘籍的钥匙。

　　发掘命令在第四天正式下来了，赵一秋就带着团队很快进入了已搭建好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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