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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事情大概都得从那个朱鹮舞蹈说起。碧玉箫准备了好几年,但终于没有落到舞台上。外行领导始终认为淘神费力去“跳鸟舞”,意思不大,得整点有意义、能引起关注的重大题材,要么能挣钱。可别的地方,很快就成功上演了《朱鹮之舞》。碧玉箫为了这个舞,几乎是疯了一样投入感情好多年,仿鸟的姿态,学鸟的进食,练鸟的飞翔,恨不得跟鸟一同栖息。最后竟然让别人捷足先登,一下气得就上了“五爪龙”。抓了团长的脸,气犹难平,回来几句话没说好,又抓了贺新郎的脸。贺新郎的脸,也是要害脸,虽说没那十个指甲金贵,可毕竟是要上台见人的。

  这一抓了得,半个多月都出不了门。从此,碧玉箫对那十个指甲也失去了保护的兴趣,渐渐什么都抓,什么都挠,先是损了其中几个指甲,后逐渐由五厘米缩短到二三厘米,而那个长度,抓人挠人尤其入辙、深刻。一段时间,贺新郎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层。脸上、脖子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血印子。还有无法示人的地方,也都被抓得稀烂,几乎难以开展正常的生理排泄。他又一次玩了“逃离”。

  碧玉箫倒是没有冷如月那么稀罕他,也不去找,也不打问,始终保持着舞蹈家的高冷。可等他再从陕南回来时,她的身材已反弹得无法直视,猪蹄、鸭脖、鸡腿什么都啃,十个指头,已酷似十个纺锤,胖乎乎油润润地趋短。腰身竟然发福得跟水桶一般没了拘束,还专门去腌臜团里,演旅游剧目《楚王好细腰》去了。领导说她,她回怼道:跳舞伴宴,人家操心的是碗里的海胆,瞅的是盘中的鳖蛋,随便到广场上找几个大妈来就把宴伴了,还需要我一天只吃两根生黄瓜的舞蹈家?由此心态越发乖僻,两人再也过不到一起。关键是整得他一个音符都憋不出来,最后干脆净身出户了。

  可碧玉箫这个人,似乎对离婚证没有什么概念。想起来就来收拾他一回,想起来就来炮制他一顿,好像长不大,永远就停顿在大梦朱鹮的时代了。最近碧玉箫又找人捎话,说想跟他好好谈谈。他支支吾吾,没作正面回答。首先他想到的还是那十个长指甲的尖锐锋利,不是心有余悸,而是不寒而栗。没想到,自己的含糊其词、模棱两可,竟然招致误会,碧玉箫端直登门来了。进门他先看她的手,指甲倒是短了,人也身形显瘦,几乎比演《楚王好细腰》时坍缩了几圈,舞蹈家的气质依稀尚在,但昔日的高冷,却荡然无存了。心智依然很嫩,人却青春不再了。但她自己一无所知,心态还是处于众星捧月的“白天鹅之舞”中。

  碧玉箫一进门,本是想表现出一点善意和主动性的,却一下僵持在了青杏儿的身上。这“小骚货”竟然是把脑袋枕在贺新郎大腿上的。那腿,碧玉箫枕得多了,虽瘦长些,却肌肉紧结,充满力量感。音乐节奏一起,枕在上面,你能感觉到大腿里血液环流的汩汩声。贺新郎是给青杏儿讲过碧玉箫的指甲的,因为颈项、胳膊、大腿上的抓痕,多年过去仍若隐若现,不能不做些必要的解释。青杏儿见了碧玉箫,自是吓得立即把身子朝后缩了缩。碧玉

  箫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拧歪了小骚货的鼻子。小骚货的鼻子,也的确长得有些好看。但碧玉箫还是有些顾忌贺新郎的,就狠狠瞋叱了小骚货一眼。青杏儿早已把脑袋从贺新郎的大腿上抽开,以致差点挣脱一撮头发。

  刚才为音乐会吵得不亦乐乎的热腾劲儿,随着碧玉箫的到来,像是烧红的铁块刺进了水里,立马温度暴跌、化作青烟了。有那知趣的赶忙说:“时间不早了,贺哥有事,咱们就先撤了!”贺新郎拦都拦不住。都知道碧玉箫的厉害,也知道老夫妻关系的藤缠树绕、千丝万缕,大家纷纷做了鸟兽散。青杏儿为了安全,是紧裹在人群中撤离的。

  贺新郎有点不高兴地问她找他有啥事?

  碧玉箫有点惊讶:“不是你捎话让我来吗?”

  “谁捎话让你来了?”

  这话可是对碧玉箫有点刺激:“你不捎话我能来?人家说让我们见面谈谈,你笑着给人家又是沏茶又是点烟的,没病吧你?”

  “我能端直给人家一个对不起,说不见,不谈?”

  “那是呀,是你认了呀!贺新郎,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想当年,要是我先演了朱鹮,不定你今天还得给我拾鞋带哩。”

  “对了对了,另尽整那些没用的,我当年还做梦当了帕瓦罗蒂呢。”

  “贺新郎,你这名字真叫得好啊,三天两头的贺新郎。那个小骚货是不是又中你啥邪了,看那一身的妖气。”

  “你别瞎说,人家是歌手,来帮我搞音乐会的。”

  “跟我一样,上当受骗,大概已经把歌唱到床上了吧?”

  “僻僻僻,快僻死!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一切都给你了,我出来连个裤衩都没拿,不欠你的。要欠就是这一身抓痕,你看这脖子上、胳膊上、大腿上,浑身上下没一处浑全的。快走吧,想起来我的牙都直磕磕。”

  碧玉箫反倒安静下来,朝沙发上一坐,架起了二郎腿,摇晃着说:“还有什么苦,什么冤,诉出来我都听听。当初要不是你追我,我一个北上广都在吸纳的人才,怎么会窝下来,彻底砸在你手里?到现在你还怨气腾腾三千丈了,你是李慧娘么还是窦娥啊?我今天倒想把这个诉苦大会参加到底。”

  贺新郎就再不说话了。家庭的事大概就是这样,永远都说不清道不明。没有人觉得他贺新郎是不冤的,好像也没人觉得碧玉箫是不冤的。他们都是窦娥。他也听到过碧玉箫对自己的怨恨,说拖了她的后腿,让她失去了成为全国一流舞蹈家的机会。好在他是净身出户,现在这几十平米还是租下的。他已无处可退,看她还能把他怎么着。

  碧玉箫带着一点威胁的口气说:“贺新郎,不认我了,你总得认你的儿子吧!现在他还连个窝都没有,跟我挤在三四十平米的老楼里,连个朋友都谈不下。你倒是五花六花糖麻花,换了一茬又一茬。你信不,你要再敢跟这个小骚货染扯,我就让你儿来给你铺床。好好染扯吧你!”然后一脚踢倒青杏儿刚才坐的那个小凳子,摔门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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