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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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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觉喜自己又撑着上班来了。自分房方案张榜公示那天起,全院就一直在炸锅。拥护的,见了杜觉喜都直竖大拇指,说杜主席办了一件人事。杜觉喜不能激动,一激动,那条跛腿就越发跛得欢实,看上去甚至有一种锄地般的俯仰感。但很快骂声与鄙夷表情也呈包围状,让他感到自己活得如此卑琐与无能。好歹也是工会主席,副院级,在一些人眼里与嘴里,干脆就是“闲扯淡”的“烂抹布”。公示栏下,放了一个意见箱,当天就被人踢翻在地了。

  那天回到家里,竟然有人给他门上泼了粪便,形状和气味都不用辨识,狗老踮起脚去舔。气得他躺下就懒得起来了。满庭芳打电话问候了一下,他也没多说话,就那样憋闷着,看了一天两夜电视剧《红楼梦》。在业务单位搞行政工作,比《红楼梦》里的赵姨娘都贱作。赵姨娘还使些坏,他杜觉喜可是一心想把事情办好的人,办到最后,还是上下左右都不待见。当然,业务单位的行政人员一旦操了实权,也就成了《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而他要啥没啥,要不是满庭芳让他管分房,还真混得不如个赵姨娘呢。

  最后是王文奇来,老哥儿俩聊了半天,说多数人对这次分房方案还是满意的,并夸奖杜主席是大功臣呢!这话十分管用,他又一骨碌爬起上班来了。杜觉喜想,自己这一生恐怕也就分房这一次露脸机会了,再不抓住,也就按赵姨娘的活法到退休了。何况自己还做不了赵姨娘那些阴毒的事体。倒不如学一回王熙凤,借秦可卿的事,去显示一下自己的担当和能力。呸呸,这可不是给人办后事,而是分房啊!

  杜觉喜刚到办公室,一撮茶叶还没捏到缸子里,应天长就一脚踹开门,劈头盖脸指责了他一通。他已经习惯了应天长的“虐待”,好像老应永远都住在有理村,也永远站在道德与正确的制高点上,可以俯视和谴责一切人与事。他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每每在老应指天说地时,也是平和地听着,不时还会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在老应这帮专业人员眼里是几斤几两,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坚持的事,也坚持着。何况他还看了一天两夜《红楼梦》,得到了一些重要的人生智慧与启迪。

  “你杜觉喜就是个落后势力的代表!急吼吼把榜张出去,收获了什么?除了实锤就是谩骂,你还得到了啥?”杜觉喜说:“也不光是实锤和谩骂吧。”

  “还有几坨抹在你家门上的啥东西吧?”

  杜觉喜不紧不慢地沏上茶说:“也不尽然。支持的声音还是不小的!”

  应天长哈哈一笑说:“拥护的都是那些烂竹根、边角料,他们拥护顶啥?文化艺术研究院靠他们张罗门户撑台面?瞎闹不是?”

  杜觉喜也毫不示弱:“老应,我最不爱听你说这些话!谁是烂竹根?谁是边角料?上榜的绝大多数不都是业务人员?你凭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应天长也越说越杠:“为研究院立下汗马功劳的一分没加,青年中坚一律靠边站,倒叫王文奇,还有个拿啥子一,敲钩锣的,都稳稳妥妥分上了

  房,公平吗,老杜?”

  “哎老应,人家王文奇凭啥不能分房?”

  “他可以分,但不一定上新楼,还住那么大。”

  “人家给你杂志社负责印刷、发行、快递业务,工作量那么大,凭的'是出力流汗,也凭的是工龄、资历,包括贡献,咋不能分?”

  “这些都是雇个农民工就能干的事。”

  杜觉喜啪地将茶缸一暾,水都漾出来烫了自己的手:“老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好好品品姜子牙这句话的味道。拿五一敲钩锣的咋?唱戏文武场面上,离了钩锣行吗?好好听听群众的呼声吧,你非要给加分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是跟你搞课题、拿项目、写调研报告吃了红利的人,群众把这叫小圈子、小‘朝廷’。那些课题、项目、报告又起了什么作用,鬼知道!甭把别人的劳动都不放在眼里,王文奇、拿五一分房理所应当!”

  杜觉喜还从来没有在应天长面前说过这样硬气的话,还真有点王熙凤的单刀直人与刻薄,自是一下把应天长噎得有点发蒙,但他很快缓过劲来,就是一顿斩立决的讨伐:“杜觉喜,一个业务单位,让你们这些落后势力把持着利益分配大权,还有希望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我们的研究成果你怎么知道发挥了什么作用?你懂吗?我老实告诉你,这个分房方案不成,赶快翻烧饼学来得及,不然下一期杂志让王文奇这伙人办去,课题都叫敲钩锣的拿五一搞去,一切停摆!”说完,一脚把半掩着的房门拐开,怒发冲冠地走了。好在老应已没有多少头发朝起竖。

  话题既然挑开,杜觉喜还真想跟这家伙好好掰扯一番呢,老应却不接招了,气得他嘴脸乌青地呆坐着。他的确有很多话想说,可应天长从来就不屑于跟他多讲一句,要不是分房,大概也不会到他房里来走动的。记忆中老应在分房前,还从来没踏进过他的办公室门,见面也是爱搭不理的,有时似曾相识,多数时候形同陌路。院里很多人都说,老应除了业务骨干和漂亮女士,一般见面都似乎不大认识,即使你主动礼敬,他也只是哼一下鼻子,话是很难搭讪一半句的。

  杜觉喜心里正在进行着与应天长的缺席辩论,柴达木又推门进来了。老柴也是一脸的不高兴,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杜,听说还把你气病了?可这个方案不行啊!”

  “咋不行?你坐!”

  柴达木没有坐,而是双手撑着桌面,倾下身子跟他说:“如果是这么个平庸方案,何须僵持这久,按职务、职称、工龄排队不就完了吗?”

  “哪有这么简单,自建房起,光离婚都几十对,还有住房摸底、调出调进、特殊贡献等七七八八的事,不一直在反复斟酌掂量吗?”

  “离婚也不一定都是为分房,我们所的胡十八和荼蘼香,就是彻底过不到一起了,恐怕不能一刀切。还有向业务骨干倾斜的问题,到头来一个都没加分,这不是失信于民吗?”柴达木越说越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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