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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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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新郎这一阵日夜都在忙着他的音乐会。家里吆五喝六弄了一帮人,烟抽得睁不开眼,酒喝得双脚满地打滑。连养的两只猫,都趔趔趄趄的有点醉眼迷离。大家一会儿推翻了晚会结构,一会儿又换掉了垫场曲,一会儿索性连几首主打歌都争议起来。龙多不治水,七嘴八舌地搞了快半个月,还越发整成一盘散沙了。

  他的女学生青杏儿自始至终参与着这些活动,瞌睡了,就在贺老师的沙发上躺一会儿。有人让她躺到贺老师怀里,青杏儿也敢躺,贺新郎也让躺,并且还用手指头梳撸着她的头发说:娃么,躺躺怕啥。大家就把玩笑开得炸锅一般油烫。再油,再烫,青杏儿也不在乎,该躺哪儿照样躺。

  贺新郎这次办音乐会,也有意想扶持一把青杏儿,甚至主打歌都想让她唱了,大家自是觉得不妥。青杏儿之所以再瞌睡也不离现场,也是怕她走了,音乐会策划会出现反转。虽然贺老师极力推举她,可哪里经得住众人瞎掺和,加上贺老师又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保不准卦就变了。

  就在音乐会策划得正如火如荼时,突然来了一个人,一下把阵脚打乱了。

  来人是贺新郎的前妻碧玉箫,曾是舞剧院的首席舞蹈家,以饰演《天鹅湖》中的白天鹅奥杰塔公主和黑天鹅奥吉莉亚名动一时。

  而在碧玉箫以前,贺新郎还有一房前前妻的。以老贺的说法,他此生婚姻实在是大不幸!还是从前前妻说起吧。那个女人叫柳妩媚,听听这名字,还是监狱的狱警呢,真正的警花。有一年他到“号子里”去慰问演出,见到柳妩媚,当下就恨不得犯个事,立马坐牢去。把这样个美人儿,藏在高墙内,让犯人大饱了眼福,如何安心改造啊?那时贺新郎虽然有几个女孩子在心里七上八下着,见了柳妩媚,便立即“报停”一就是她了!

  柳妩媚还有一个名字叫冷如月,算是一个笔名,她是在内部刊物上发过几首诗的,舒婷的名诗叫《致橡树》,她写过《致松柏》。为什么起名冷如月,后来贺新郎才有些理解。这个柳妩媚可一点都不妩媚啊,倒是更冷面如冰、寒凉似月些。管你什么歌星明星,嗓子胜似天籁地籁,她就喜欢听号子里的铃声和“报告政府”声。越是这样,贺新郎越觉得有味儿。任你是钢铁意志、千古冰霜,也经不住他的柔道太极、八卦阴阳,冷如月终于被他扛进了音乐家的热被窝,且那天是放着激情似火的《加勒比海盗》曲。

  开始两人也过得甘之如怡,幸福得把酒菜都能摆在床上,吃了喝了,仍“加勒比海盗”着。他甚至喜欢冷如月对他施暴,要的就是那股孟浪与冷酷。可时间一长,他发现冷如月慢慢暴露出一些职业本色来,稍不如意,竟然拳打脚踢,揪掐拧扇,他便渐渐觉得有了心理障碍,失去了“海盗”的激情与节奏,乐和不起来了。岂有此理,冷如月认为他是变心走神、消极对抗。他已真的有心无力、局面难撑,吓得干脆躲到乡下收集民歌去了。这期间,遇见了“奥杰塔公主”碧玉箫。

  碧玉箫那时恰巧正在搞一个有关朱鹮题材的舞蹈,日夜都在朱鹮的故乡陕南,跟踪这种濒临绝种的鸟。来此收集民歌的贺新郎见了她,立即就驻足不前了。两人从朱鹮谈到天鹅,从斯韦特兰娜·扎哈洛娃谈到柴可夫斯基,总之是从艺术到人生,从事业到感情,再到婚姻,在不长的时间里’之间的温度就如高度摩擦的火球被突然点亮,一发不可收拾了。

  最让贺新郎感动的是,碧玉箫为了艺术,竟然一天只吃一顿饭,而且量很小。再好的东西都只尝一口。晚上实在饿得不行,就吃一根生黄瓜。体重只有四十多公斤,连贺新郎都能一下把她举过头顶。他自是有些怜香惜玉,总劝她多吃点,哪怕是分给她的四分之一个小鱼丸。可碧玉箫说:要想端起舞蹈饭碗,就得放下美食餐盘。这种自律精神,令贺新郎十二分地感动感怀感叹。尤其令他感佩的是,碧玉箫那十根如笋的手指头上,精心蓄养着十个足有四五厘米的长指甲,看护得如同生命一样珍贵。谁稍一触碰,她能立马锐叫一声,像是长蛇被踩住了尾巴,恨不得昂首反咬你一口。那是演黑天鹅所需、要的利爪,也是演白天鹅所需要的无限舒展与肢体延伸。两颗为了艺术而存在的灵魂,在朱鹮出没的乡下山林,碰出了快燃爆深秋红叶的烂漫激情。等冷如月知道时,贺新郎都准备慷慨赴死地跟她摊牌了。

  冷如月有冷如月的办法,只是稍动刑侦手段,便把两人逮个正着,端直上了手铐,要让双方单位领导来领人。好在贺新郎跟她在一起也学了点法,就扬言,你敢把领导叫来,我就敢让你彻底脱掉这身警服。私自将手铐偷出监狱,随意给公民上私刑,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你冷如月比谁都清楚后果。你能做到初一,我就能做到十五,大不了同归于尽。这一招还真灵,因为贺新郎知道,这世上没有比当警察更让冷如月快意的事了。

  冷如月的母亲,就是被十分残忍的罪犯杀害后辱尸灭迹的,她要为母亲和更多的受害者,找到监管与惩罚罪恶的尊严。终于,冷如月在事业与情仇的权衡中,放弃了对一个“烂人”的纠缠,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与“一对狗男女”,便在她一顿违法的警棍抽打中,全然私了了。但贺新郎始终对这个女人深怀牵挂。前几年,他去监狱看一个朋友,顺便打听了一下冷如月,说都副局了。他心里也算终有所安。

  贺新郎与碧玉箫在一起生活才六七年时间,从爱得要死要活,到骂得要死要活,再到打得要死要活,他已找不到具体由爱到恨的转段接口,但又的确升级换代得不可开交。初相爱时,贺新郎是怎么呵护着碧玉箫那十个长指甲呀!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干,晚上睡觉,还用特殊护套把十个“嫩笋”一一包裹着,情到深处,总是他一人出力流汗,甚至怕把碧玉箫的骨头碾轧散碎了。洗澡他得擦胸搓背,连上厕所都得帮着打理。可他爱,他愿意,哪怕为婢为奴。吃饭不方便了,都是他喂。碧玉箫的长指甲搞得筷子、勺子几乎都不好使,有时为捉住盘中一粒花生米,费好半天神,仍是捉拿不住。他就让她一分钟张一下嘴,他来远程“投篮”“射门”,这样不仅完成了进食,而且还能获得一种竞技快感。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美甲就变成了利爪,是“黑天鹅”的利爪,有时简直是老鹰、老鸹的利爪,审美功能全无,最后就几乎是一副贺新郎一想起来就发怵、打战的古怪利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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