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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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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相会大概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跟满庭芳见面了。常相会的脑袋上,还吊拉着大片大片的西瓜瓤,大概是秦潼关刚刚砸进来的。见了满庭芳,他还故意把被西瓜汁染过的脑袋,昂了昂,很戏谑,也很滑稽。满庭芳没有任何表情,他脑子里嗡地就炸开了两人过往的一切。

  常相会从天而降,是在小桃红最红火的时候。满庭芳那阵儿追求小桃红,还有点羞羞答答,老是以文人的含蓄,搞点闪烁其词,甚至像鸵鸟把脑袋钻进沙子以免被人发觉的小伎俩。而常相会完全是舍我其谁地当仁不让,见天把加长林肯朝剧场门口一停,然后大摇大摆落座,在小桃红于幕内刚搭腔

  “走哇”时,他就一声“好”,把剧场的顶盖都能掀翻了。那时满庭芳也常坐第一排的记者预留席,每每见常相会这般聒噪、操纵,心里很是不爽,恨不得隔席给他一脚。但他能感到,小桃红是吃常相会这一套的,他也就只能加劲作些“扮相俊美、唱做细腻、人物拿捏得当、表演浑然天成”的“彩虹式”文章。

  文人的“迂回作战”,终是敌不过商人的“正面强攻”,很快,他就发现戏散后,小桃红被常相会亲自打开车门,护了天灵盖,拉着呜地绝尘而去了。他的心,两腿,包括青春,甚至戏剧事业,都被宽阔的林肯车轮乳得粉碎。还有一批小桃红的觊觎者,也在纷纷骂这狗日的社会,是让草驴阔了起来。

  常相会的确是个靠做驴鞭发家的企业家。他在计量厂,民间叫钉秤厂当工人,嫌不挣钱,就早早“下海”了。据说他开始是跟一个烟贩子跑腿,主要活动在云南、福建一带,后来烟贩子被抓,他又回到关中做卤猪蹄卖。刚打出一片天地,就被铺天盖地的各种卤猪蹄店给淹没了。他又及时转产,改卖驴鞭,倒是火了一把,赚了几个。可什么赚钱,大家就一窝蜂地钻进去胡乱捣鼓、厮杀、火并,驴也没有那么多鞭,不免就以假乱真起来,牛的、马的、骡子的,赝鞭遍地,吃的人自是越来越少。而这时常相会已赚得第一桶金。随后,他便在西京办起一个贸易公司,主营项目写满了名片的两面纸还不够,又增添出一个对折来。其实就是瞎倒腾,什么见利快,就猛下手狠命薄几爪子。而下手“攫取”小桃红,正是这个时期的事。

  捧角儿,自古以来都是达官贵人和行帮商会的寻常勾当。后来他们对唱戏这行倒是有所放松,都循影视与主持明星而去,梨园行的角儿,就渐次被够不着影视明星的常相会之流所紧盯。更有一些暴发户,肥嘟嘟地裹了皮尔卡丹西装,蹬了鳄鱼花纹皮鞋,十分艰难地捆扎起爱马仕皮带,松松垮垮地戴了劳伦斯手表,密不透风地被小跟班围着,叼着烟,摇头晃膀子地进了剧场。他们来得十分直接,以一掷千金与堆砌香车宝马、豪宅别墅为快事,在物欲普遍被尊崇的时代,一些从业者的底线迅速被击穿。这也是当年满庭芳研究戏曲发展史时发现的一个痛点。问题更在于,这个被击穿者是自己深爱的人,并且他在极力塑造着她“眼神清澈见底、生命单纯质朴”的干净高洁形象,就看见人生生被加长林肯拉走了,这是何等的人生挫败与悲凉啊!

  为此,满庭芳先是发誓再不看小桃红的戏,再不给她写文章,甚至再不愿见到这个人了。可内心又忍不住,过了一个多月,小桃红上了新戏《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剧团又邀他去看,想请他写文章。他也是几番推托,按捺不住,便又偷偷戴了棒球帽,钓了一张票,坐在最后一排的拐角位置看了一晚上戏。尽管他也看到一排一座的常相会,猴不自抑了两个半小时,又是叫好、领掌,又是激动得拿屁股礅、用鲜花乱抛乱掷地丧眼透顶,可他的心,还是被小桃红的武戏灼得滚烫;情,又被这个死女子的扮相、表演、功底给重新激活了。他又露面了,见了团长,还扭扭捏捏地见了小桃红。小桃红还是一口一个“庭芳老师”,并且眼神里荡漾着往日的碧波,直怨他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她的戏了,还说满老师不来,她演出时总觉得少个啥。他就心里怦怦跳着,又给她写了一万多字的长文,发在行业顶尖杂志上,让小桃红着实在全国又火了一把。

  再后来,小桃红就跟常相会结婚了。从此一听到小桃红和常相会的消息,他就想用东西把耳朵塞起来。可消息还是不断传来,甚至产房传喜讯,人家的女儿生了,他还误打误撞地当了一回人家正缺席的“爹”……

  满庭芳没想到当年那么意气风发的常相会,会被岁月啮噬得如此残破不堪,不仅头发花白,眼泡突出,而且颈项褶皱密集。曾经那么笔挺的身形,也有了酷似虾米的抽缩弧度。尤其是两条修长的大腿,已彻底告别挺拔,且在勉强并拢后,还泄败出一个不小的罗圈来,足足能夹一个篮球。

  常相会明显是想跟他说话。秦潼关拽了拽他的衣襟,大概是不想让他跟常相会搭腔。可常相会仍然开口了:“满……庭芳……满院……长!你还记得我吧?”

  满庭芳没有回答。

  常相会继续说:“背了,一个人混背了,就是我这个模样。我老了,不得不依靠组织。我是有组织有单位的人。当年是西秦腔剧社硬把我从计量厂挖过来的,当人才挖的。那时每个单位都要开发三产,社里要搞舞台设备厂,既没经费,也没人才,我是连人带本金一回贴了进去。那阵儿真叫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啊!说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也毫不过分。最后总算把厂子促起来了,开始也给单位赢了利。关键是帮着安排了不少进来领工资吃闲饭的人,后来垮了,让我背口大黑锅,一跑好多年不敢回来。金钱、青春、名誉全都搭了进去!老了,跑不动了,回来却没人理没人睬了。这还拿西瓜谢忱我呢。我能不维权吗?”

  秦憧关说:“满嘴喷粪。谁不知道你当初把人家西秦社没祸害死,搞散了多少家庭,最后连厂房都抵押出去了,你就是个祸害精,还说得有理八分的。拿西瓜砸,我还准备拿铁瓜砸呢。”

  常相会也不依不饶:“你个年纪轻轻的保卫科科长知道啥,你又不是西秦社的老人手,你咋知道这里边的渠渠道道。满……院长,我之所以没找你,也是……也是因为你不了解社里的情况。可他草池春知道,看他敢说我不是他们的职工,我的档案都在他社里。现在合并了,总不至于连档案都不认了吧!”

  满庭芳没有接常相会的话。他十分厌恶这个人,但又不能完全把常相会的话当耳旁风。做了几十年领导,最大的感受是,所有事情被不同人叙述时,都会有不小的出入,有时干脆就是罗生门,让你无法得到真相。如果带着情绪介入,就更容易南辕北辙了。他低声批评了秦潼关一句:“不要胡来。”

  秦潼关说:“狗日的拿电钻到处给墙上钻眼呢。”

  “那也不能拿西瓜砸么。把人砸瓜了谁负责?”

  他都离开很远了,常相会还在里边喊:“满大院长,无论你对我是什么看法,都得秉公而断啊。我的档案就在社里、现在的传习所,我这就算正式给你反映问题了。你懂的,所有问题反映,都算是人民来信来访,也都要有回音的,我等着!我等着你的回音!”

  这时草池春跟过来了,一再强调说:“千万别听这老东西胡谝。他搞舞台设备厂,与当时的西秦腔剧社毛关系都没有。除了圈地挣钱,这老贼还有一个花花肠子,就是见社里美女多,图谋不轨来了。常相会自己整天都在酒场上说,他是掉到美人窝里了。他不仅害了小桃红,还把一个演小花旦的肚子也搞大了。最后他跑路,与好多事情都有关,不仅是产权、经济纠纷,也有情债和孽债,他是扛不住了,怕挨黑打,被人割屎剜卵蛋,才吓得跳窗户逃走的。档案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何况我敢保证,根本就没有这玩意儿。他和咱单位毛关系都没有。”

  满庭芳无奈地说:“你说这管用吗?组织是认档案么还是认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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