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一八


  ▼14

  满庭芳躺在沙发上,回忆着杜觉喜给他和应天长的谈话。说来真是可笑,怎么让工会主席杜觉喜叫去谈了一回话。老杜突然一反常态地严肃,要求谈话的口气,硬得没有商量余地,好像杜觉喜是他和老应的上级了。

  满庭芳去了,也是为了尽快解开这个疙瘩。老应大概是见他去了,过一会儿也跟着去了。

  杜觉喜是端坐在他的太师椅上跟他们谈话的。那确实是一把太师椅,属于戏研所的老办公家具。都嫌太硬,杜觉喜却找来坐着,说是为了治腰痛。老杜的腰也的确有毛病,有时考得趔着坐。

  满庭芳就端坐在老杜对面。

  应天长竟然一屁股塌在老杜午休的床上,还半躺下做卧佛状。

  老杜手一指,让老应坐起来。那架势,连满庭芳都有点发蒙。老应开始还不理睬,仍那样卧着,老杜却不依不饶,非让他坐起来不可,说这哪像谈话的样子。老应还白了老杜一眼:碎鸟还耍大了,凭啥?老杜就把脸拉得更长,说,凭我是机关支部书记。满庭芳一想,还真是,机关支部书记的确是杜觉喜,他和老应的组织关系,刚好编在机关支部。

  满庭芳倒是端端地坐着,老应硌扭了几下,也坐起来了。老杜毕竟是军人出身,平常看着不大说话,又跛着腿,在业务单位什么都不懂,经常闹笑话,没人把他当回事。可从今天的严厉态度看,也是不可小覷的。人还真是都有他的多面性,也许这才是老杜最真实的一面。

  老杜的谈话内容如下:

  “叫你们来,我也是一看再看,一忍再忍,看不下去了,也忍不下去了,更等不下去了,才这个……叫你们来的。房盖好三年了,硬是分不下去,岂不出出(咄咄)怪事?问题出在哪里?还不是班子!是班子出了问题!毛主席说: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这个……具体地说,你满庭芳有责任。你是一把手,盖房你凭影响力,跑下了指标,把房促起来,分房你却没辙了。眼看让各种利益集团搅和成这样,这个……你连个好歹主意都拿不出来。我们拿出来了,你又缺乏支持力度,就一味地和稀泥、抹光墙,等着你好我好,大家一起手拉手进入共产主义。这个……是这么回事吧?能进得了吗?你老满再不下决心,这房十年也休想分下去!这个……你是不是想等着半年退休后,一拍屁股好走人,搞你的研究、写你的戏本去?那你就别应承上边坚决把房分下去、不给后任留遗患这茬子呀!何必抽扯我们搭建个分房办公室,日夜瞎折腾,拿方案,受打击,遭蹂躏,挨黑砖,蹴不下、立不起地受作难。

  “这个……你今天给个话,房到底还分不?要分,你先得把杆子轴硬,吃屎喝尿就这么回事了。这个……别嫌我话粗,细发话我也会说,屎不顶!我知道你老满研究戏剧是一把好手,全国有名,可当领导,别看快退休了,还嫩点。要说涣散软弱,我看咱们这个班子就最典型。这个……加强团结,加强凝聚力、战斗力,是这个班子目前的首要任务。班子稀、松、软、扁、弯,你满庭芳头一个逃不脱责任。还有你老应,这个……二把手吧,你俩先不朝一个壶里尿,让我们底下咋整?本来就复杂,光几十对离婚的怎么界定?真离还是假离?这个……离了还住在一起怎么讲?算不算非法同居?

  “这些事已经整得我们够头痛了,你再弄个向中青年骨干倾斜加分,向突出贡献加分,这加分那加分的,一下加成了一锅粥。这个……加分,猛一听都有道理,可细细一算,加得起吗?看你有一百八十套新房够不够分?这个……老应哪,你也听听群众的反映吧,大家说你喊叫要倾斜加分的,都是你团队的人,因为跟着你老应写了些调研报告,这个……领导有画圈批示,就都成了重要成果。加一河滩的分,搞不好,有些年轻人还能跑到老同志前边去?这个分……能加吗……”

  还没等杜觉喜说完,老应一声“你放屁”,就把谈话气氛彻底搅乱了。两人随后吵了起来。老杜坚持他的观点:“你应天长带人写调研报告就是再好,可以在职称、职级晋升、荣誉称号、年终评先进中体现嘛,何必要到分房这个火药桶里瞎搅搔?不是自个给自个浇油点捻子吗?”老应把话上得更硬,也粗俗:“研究院都养了一帮闲得蛋疼的货,没本事还爱抓权,出不了调研成果就嫉贤妒能,还不如把大门关了算了!养活这些闲屎浪荡的人干啥?”这其中有些话,直戳老杜在院里存在的必要性,气得老杜也干怼了几句:“我看有些调研报告也是瞎扯淡,胡贬糟钱,属于空对空打导弹,整得一河滩的单位都跟着瞎空转,还不如少写点安生!”这下局面就彻底不可收拾了,满庭芳咋都劝不住,最后还是保卫科科长秦潼关进来,才把应院硬拉走的。

  满庭芳也再不想听老杜教训孙子一般教训他了。虽然老杜直击要害,点到了应天长的穴位上,但对他也毫不客气,竟然否定了他做领导的一切政绩,甚至包括一把手的能力。老杜凭啥?满庭芳也想质问这话,但还是忍住了。分房让老杜朝前冲,已经挨骂受气多日,让他发发火、出出气也是应该的。他还拍了拍气得嘴脸乌青的老杜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老杜一跛一跛地撵出来要交差,被总务处处长丁山拦回去了。

  满庭芳回到自己办公室,嘭地关上门,躺在沙发上久久地发着呆,真是山穷水尽,找不到破局的方子了。过去当戏研所所长时,就那么几个人,还真是没费啥力气,就把事情都摆平了。加上自己既是所长,也是学术带头人,凭实力,全所无不服气,无不尊重,干起事来,也不需要剑拔弩张。自从其他几个所合并进来,写写画画、吹拉弹唱一应俱全,就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地别扭起来。他几乎停止了全部个人业务进取,仍把这一排捆绑起来的

  “舢板”,整不成一艘像样的“文化航母”。连盖好的房都分不下去,工会主席都找他谈话了。整个下午,他都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着。他听见小桃红一直在敲门,还嘟哝说:“老满该不会想不开吧,你们保卫科别光盯着我呀!”电话也不停地响,但他都没接。直到天擦黑,外面静了下来,他才打开门。

  秦潼关和丁山果然还在楼道守候着,他让他们先走了。他又抽完一支烟,才起身离开办公室。

  今天是下弦月,院子里颇为暗淡,但仍有人在走动,在相互嘀咕。满庭芳突然觉得这些人都在看他笑话,似乎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老满这个一把手也太无能了,竟然把房分成这样,让杜跛子叫去美美拾掇一顿。真是快把老脸丢尽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家里走去。昏头涨脑地走到家门口,见到马彪和拿五一,更是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好在这俩货,今天没有给他火上浇油,还蜷了蜷腿,让他顺利走进了家门。

  满庭芳一关门,马彪立即用眼神支使拿五一,让听听里面的动静。夫妻之间,无话不谈,兴许分房的秘密就在他们的“白口”中。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