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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拿五一坐下了。

  胡三元又问“你不是说排队能够上一点边边吗?”

  拿五一说:“新房是九十八套,大户型和中户型咱不想,最小的户型是一百平米,估计够不着,但也想够一下。实在不行,能分上二次腾空的那几套七八十平的旧房也行啊。可算来算去,都拴在羊蛋上,绳子稍一松,就跟蛋没关系了。都是狗撵兔的事,再朝下轮,就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房了,最大的也才五六十平。离婚的这么多,搞不好,我连那些破垮垮房都分不上。再剩下的,就都是三四十平的老砖混楼了。操蛋的是,院里一些人还一个劲地闹着要给业务骨干加分,什么给博士加多少,给获什么狗屁奖的加多少……眼看排在我后边的‘嫩鸡娃子’,都会把分加到我前边去。更有老不要脸的,住了新房,还想把旧房留给儿孙后代,也都在拉帮结伙地使暗劲呢。老满这个人又没钢火,软囊咯唧的,只怕撑不住事,我们不闹,可能就剩下一锅净汤了。”

  “别老满老满的,老满轮不到你叫。那都加分,你就不能加?”

  “我拿啥加?都一拿一摞摞证书、奖状,还有人连钢精锅都拎去了,说是过去的奖品。我只有个小学毕业证,还弄丢屎了。我也复印了几个集体大奖,还是全国的,红坨坨倒是盖得大,可人家审核资料的说,敲钩锣的不算,只有主创、主演、主奏才能用大奖证书。职称我是四级,背时的,三级古汉语考四年了都没过。”

  “你不是说考试都是抄的么,你不会抄?”

  “开始说不让抄,我不知道,其实都在抄。等我抄时,又不让抄了,把我的卷子没收了,拿去做‘娃样子’,点名道姓地大会小会日谵。去年又偷着抄,谁知全看走行了,把《三国演义》里的《蒋干盗书》,写到《水浒传》下边了,只考了二十五分。”

  “再没啥分加了?”拿五一直摇头。

  胡三元就感叹了一句:“业务还是很重要的!你要早认识师父一两年,武场面的主奏都当了,还是一碗硬扎饭。好在学艺这事,啥时灵醒都不晚。我是觉得,住在满院长家门口,不合适。”

  拿五一说:“老满是个大软撒,你不捏,别人就捏到一边去了。”

  “什么话?还叫老满,人家给你当爹的年龄都够了。还软撒呢,你是硬撒。”

  拿五一腿短,坐在师父用废弃铁桶做的凳子上,一双脚够不着地,只拿后跟把破铁桶敲得有节奏地响。他和胡三元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肢体无论碰见什么,都会找到一种击打的节奏,哪怕是用脊背和屁股。

  胡三元接着说:“能不能别卧在人家家门口?且不说堵人家的路,自己也活得跟狗一样,值吗?”

  “那还有啥法,你不是说你当初也闹过房子吗?”

  “是闹过,也就为一张床,可你们闹的是单元房啊!”

  那还是在宁州县剧团的事,胡三元因在舞台上做道具“土炮”,装药过量,真的炸死了《洪湖赤卫队》里的“彭霸天”,幸亏是彭霸天,要是赤卫队领导,可能都把他毙了,那年月。虽是过失致死人命,他也被一绳捆去坐了班房。几年后出来,饭碗丢了,住房也没了,只能到一个废弃的工地里将就度日。后来是单位业务离不开,又找他回去做临时工,却不管住。他为在单位争取安下一张床,就多次到团长家磨叽。一床韭菜卷子一样的被子,也迟早提溜在手上,排戏前,先朝团长家门口一撂。敲戏又离不开他,闹得没治了,最后总算给了他一间六平米的牛毛毡偏厦房。在那时,那就是老天开眼了。只要能放下一张床,支起一面鼓,胡三元就满足得睡着了都能笑醒。当然,如今已不是那个世事了。都住洋楼了,也不能让自己的徒弟当软柿子被人捏。可对满院长这么做,胡三元总觉得不合适,就还是劝拿五一别逞这个头。

  拿五一啥都听师父的,唯独“房事”,他要自己拿主意。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胡三元说到最后,看作用不大,自觉老猫也不逼鼠了,就改话说,静坐归静坐,别忘了手艺,敲鼓这行,好就好在只要手在,有没有鼓槌,都能练。一成好些天的白吃静坐,手艺都能坐废了。

  拿五一说知道,他练着呢。然后就又到老满家门口“上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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