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一九


  ▼15

  满庭芳一进门,一眼先看到了餐桌上没有收拾的火锅,已膨胀的粉带、竹笋等物,全溢出锅外了。赵一秋爱吃火锅,但一般吃完都会把锅洗出来,将餐桌收拾干净,然后在上面摊开资料,边喝咖啡边研究她的问题。可今天,明显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搞得场面有点不忍直视。放在平常,她只要在家,也会打电话问他想吃点什么,要么出去吃,要么在家烤点面包,吃点鱼片或生菜什么的。总之,她的餐饮就体现了“简单”二字,大概与常年户外工作有关。可今天一天,她都没打电话给他。从餐桌上的迹象看,像是生什么气了。他看了看卧室,人不在里边。他又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一看,赵一秋蒙头睡着,听到门响,也没理睬他。他就又轻轻掩了门。

  他们的女儿叫满三秋,取了父母和姥爷各一个字,姥爷叫赵三运,老头非要把“三”字强加给外孙女。所以就有了这么个名字。满庭芳说,叫满三秋,听上去有点怪,还有点俗。赵一秋挤对了他一句:叫满庭芳才俗不可耐呢。女儿就叫满三秋了。满三秋的性格随了母亲,并且和赵一秋在一个单位工作。以满庭芳的想法,是不愿意让孩子去做考古的。整日在旷野,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哪是女儿家干的活。可孩子从小就在母亲的工作现场玩耍,又受姥爷赵三运蛊惑,硕士毕业后,就去给赵一秋当助手了。从古墓发掘现场绘图开始,再搞出土文物鉴定,直到写发掘研究报告,如今也是成果累累,连宰相、尚书的大墓都发掘好几座了。这都拜长安厚土所赐,不出成绩不由人。最近满三秋跟同学希腊旅游去了。

  赵一秋本来准备好好在家休一下年假,没想到遇上分房的事,闹得很不开心。至于今天受了什么刺激,满庭芳还难以料定。但他想,肯定与门口这两个货有关。

  自他进门后,这两个家伙就在偷听房里的动静,他本想打开门,狠狠斥责几句,都摸着门把手了,想想又算了。跟他们冲突起来,又有什么意义与好的结果呢?在分房这盘棋上,每个人都如此强势,自己连班子成员都镇不住,何苦要对两个小喽啰撒气逞威风?他就顺势倒在沙发上,稀泥一样软瘫下来,与其说在想招数,不如说在发瓷。

  瓷着瓷着,他脑子又一团乱麻似的转了起来。一会儿想到应天长,一会儿想到杜觉喜,自然也想到班子其他成员柳外楼、柴达木和草池春了。难道他们都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也都看他快退了,不把他当一回事?仔细想想,也不全是。分房,本来就是一件极其麻缠的事,据说好多单位都难过这一关,分着分着,竟然把一任班子都能分倒台。好在自己已是要下台的人了,倒不怕走不出这个“倒台”的魔咒。

  他突然想到了小桃红。人生是怎样一种怪诞的劫数,一个那么光鲜靓丽、蒸蒸日上的生命,在时间的磨道中,推转三十年出来,竟到了这般不堪的光景。那不是一种沧桑的有迹可循的流转,而是粉碎性重组,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这还是多年前那个令他爱得几欲殉情的小桃红吗……满庭芳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不是门口这两个家伙说到了小桃红,而让赵一秋大为光火?小桃红进驻他的办公室,也是近日分房笑柄之一种,议论中甚至比门口出了两个“门神”更有故事、更见效果。而小桃红在他与赵一秋的恋爱婚姻中,是曾经引起过不小风波的。

  赵一秋她母亲是产科医生。而小桃红跟了那个始终占着剧场一号座的“热粘皮”后,竟然未婚先孕,不得不去把证领了。这对一群追求者来讲,无疑是掏肝挖心的重创。眼看着人家洞房花烛春夜喜,“硕果”都要呱呱坠地了,还有在产房门前绕来绕去“不信邪”的。足见小桃红当年有多大的魅力。那时满庭芳虽已退阵,可也是邪行,一天碰巧到医院看牙,竟然遇见熟人,说小桃红正在产科生孩子。满庭芳知道,这家伙也是暗恋者之一,也写过吹捧小桃红的文章,那可真是硬吹,毫无学术价值。人家的媳妇在产房发动了,也不知他着的什么急。可当听说那个“热粘皮”在小桃红生孩子这样的重大日子,竟然“野”在外地回不来时,满庭芳还是顿生出一点责任意识来,硬捂着流口水的肿牙,坐立不安地留下来等待结果了。

  从产房一阵阵传出来的信息并不顺遂,甚至不大吉利,说小桃红因控制身材,常年给腰部和臀部绑着布带,造成髋骨与产道狭窄,生孩子有一定的危险性。小桃红她妈急得有些没主意。而那位暗恋者,首鼠两端,既想献殷勤,又怕暴露身份。满庭芳在这时就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担当,不仅主动跟小桃红她妈商量对策,而且果敢决定:保人!剖腹产!说开始小桃红在里边还不同意,哭着要保全一个完好的腹部。最后是在满庭芳一再坚持下,才以最小的创面,拉开那一刀的。满庭芳难以想象那一刀的位置,以及对腹部的破坏程度,但面对当时的危机,他绝对是重要决策者之一。当主治医生赵一秋的母亲,在给家属报告母子平安时,是一眼盯着满庭芳的。

  那阵满庭芳急火攻心,嘴角堆着桑葚一样的燎泡,加上牙疾,满脸苦痛愁煞的样子,被沈大夫迅速判定为孩子的缔造者。他也没觉得有解释的必要,就哼哈着点头表示感谢。谁知时间不长,他就以赵一秋男朋友的身份,上门去拜老丈人和丈母娘了。

  沈大夫记忆力忒好,何况那天满庭芳在产房门前的表现实在是出色、上佳。沈大夫倒也来得端直,说你不是有孩子了吗?这事自然让赵一秋搁不下,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何况此前满庭芳还很是带赵一秋看过一阵小桃红的戏,膜拜之情溢于言表,且两人已因此产生过龃醋。那段时间,满庭芳可是受尽了作难,丈母娘和老丈人都是以厌恶的表情,力拒着这个好像是从茅坑里捞起来的“臭大粪”。赵一秋多次质问他,既然油里没你,盐里没你,那你挤在产房门前干什么?不是你的孩子你做的什么决断?你斩钉截铁地喊叫什么必须剖腹产,并且要立即、马上、不商量,你什么意思?他怎么解释自己牙痛,口腔溃烂,碰巧围观,熟人,帮忙……都不具有说服力。这事也就成了他们夫妻之间不能触碰的一根刺。好在小桃红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才在他们夫妻关系中,少了一道“十分诡异”的晃动阴影。

  莫非这诡异的阴影又晃动起来了?

  满庭芳听见卧室有了动静,好像是赵一秋起来了,他先沁出一身冷汗来。够乱的了,家庭再不敢闻“风”起舞。虽然他心里非常坦然,可有些事,与坦然、真相都毫无关系。最后一根稻草能压垮骆驼,不在于草的分量,而在于它适时地压了上去。赵一秋从小养尊处优,习惯了尊重、爱戴、秩序,哪里能忍受“烂人”卧在门口,明目张胆地耍赖、叫阵。她说有些事就不是用嘴能说妥的,要么给点教训,要么报警。赵一秋是考古研究院出了名的“女汉子队长”,一般由她负责的工地,周边很少有人敢来找碴儿。可满庭芳坚决不许她插手自己单位的事,觉得这两个货能卧在这里,比端直去卧市政府、省政府门口强。除了自家门口,卧到哪里,他都得去领人。可门口卧着一长一短两个放屁打嗝磨牙嚼舌的男人,毕竟是打乱了赵一秋休假的安宁,还不知他们都说了哪些不该说的话,大概给赵一秋提供了十分不省心的炮弹,才有了煮一锅美食,难以下咽的挠心场面。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