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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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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会议室里已乌烟瘴气。今天是院班子第三次听取分房小组的汇报。前两次基本都是大翻盘。因此,第三次会议的气氛就显得更加凝重与诡异。大家已经听说马彪与拿五一昨夜“占领”了满庭芳的家门口。至于小桃红到老满办公室“坐班”的事,已属常态,议论的热度早已下降。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动作”,诸如说有人端直把公厕里的溲溺,泼到了分房资格摸底排名公示榜单上,经查,不是溲溺,而是谁吃完了方便面的残羹剩汤。还有人贴了小字报,是一首打油诗: 满庭芳,大软撒(头),稀里糊涂配吃瓜。 分房乱成一团麻,谁恶谁就狠挖抓。越有越把分值加,越无名次越下滑。全院都把眼瞪大,看他屁股坐哪哒。 满庭芳走进会议室,一屁股就坐在了正中的位置上。那是约定俗成的一把手位置。在几个单位合并初期,这个位置也有人抢着坐过,似乎哪个单位的头儿坐在那里,就有了弱肉强食的顶端感。满庭芳也没太在意,坐哪儿都是一坐。有时,他甚至还坐得很靠边。艺术家的脾性,尤其是弄了点官身子的艺术家,哪怕兼职呢,大多就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了,特别是无所求时。一旦有所求,也还很是有些懂规矩的。都知道求满庭芳没用,虽然他是一把手,可五个下属单位的所长任免权基本都不在他手里,因此,座位也就不是那么容易固定下来。直到有一天,他硬被办公室主任摁到C位上,才慢慢建立起“座次”秩序来。有人嘲弄说,那幕“摁剧”,有点像袁世凯的“劝进”,老满早都想坐那儿了。 C位平常好坐,召开例会,上传下达,松松垮垮,嘻嘻哈哈,坐着倒也不失滋润。可一旦遇到分房、评职称这些大事时,这位子就有些像烤炉,坐在那里很快就会被烤煳、烧焦。尤其是这次,房子盖了三年多,分了三年多,愣是分不下去。上级收到的告状信,据说能扛几麻袋。老满就有些恨这个位置,别人也有意朝远处趔,可他又没处退,就只能端端坐在那里。院里甚至传说,连院长的“龙椅”都被谁做了手脚。老满的裤子,的确是让钉子剐烂过,至于“做手脚”,他觉得倒不至于,他更愿意理解是钉子被摇松了。他的屁股并不肥厚,真扎一钉子,不定还能伤了尾巴骨呢。因此,现在每次坐,他都会先看看座椅状况,再下屁股。 虽说班子成员都畏惧着这次分房,可又都十分关切着。开会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齐整过。除了院领导和五个所的负责人,还有分房小组十几个人,内外坐了两圈。门口的确是加了“岗哨”,保卫科三个半人全员上,那半个是搞收发的,少了一条胳膊,是伤残退伍军人。上次会议开到中途,就被人“冲击”了。这次有人建议拉到外边去开。满庭芳想了想,觉得似有不妥,搞不好落下话柄:你们是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连会都不敢在单位开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鬼?都准备整些什么么蛾子出来糊弄群众?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在院里开合适些。因为过去评职称,把会拉出去开,就曾引起过很多质疑。 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院级领导六人,一正四副,外加一个工会主席。院级副职与五个所的所长都是正处,无非干部管理权限不同而已。有些是所长做了副院长,反倒觉得没有当所长权力大,就还把所长兼着。级别相同,职称一样,且都有“几把刷子”,不能写的能画,不能画的能吹拉弹唱,因此,这支队伍就特别不好带。 院、所两级领导今天是听汇报。分房小组由工会牵头组建。其实工会也就一个专职主席,名叫杜觉喜。主席底下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属“有脑壳没腿子”的主儿。杜觉喜杜主席,也就被大家戏称为“独角戏”了。老杜从部队转业下来,对文化艺术“一窍不通”。他平常也没多少事,主要是搞搞春节、三八、六一、九九重阳的慰问活动,再就是跑跑医院和火葬场。但逢说业务,张口必冒泡。初来时,他就闹过这样一个笑话:有一晚西秦腔传习所彩排《窦娥冤》,窦娥被杀后,舞台上突然“切光”,变得一片黑暗,他怕现场出事,竟挺身而出,站起来大呼:临时停电,不要怕!他甚至还冲上舞台,“救场”似的关起大幕来,被导演劈头盖脸喷了一顿:你脑子进水了吧!麦克风传得满剧场都能听见,一下惹得台上台下都哄堂大笑起来。因为底下观众大多是内部家属,懂得“切光”的意思。他由此落下一串外号:“杜停电”“杜切光”,也有叫“窦(杜)娥哥”的。 杜觉喜组建这个分房小组,可是跟满庭芳一道费了大神。开始由九人组成,老杜当组长,纪检部门负责人和总务处处长丁山当副组长。另外,戏曲研究所、民俗研究所、美术书法印社、文化发展研究中心、西秦腔传习所各来一名相关负责人。因为西秦腔传习所人多,占了大半壁江山,且建房过程中,几个主演还“唱堂会”,帮忙打通过关节,就要求多增加一名代表。名单公布后,一片哗然,先是离退休老干部要求增加人;青年骨干甚至集体签名,用红手印盖了三张半纸,说他们的代言人太少;中年骨干更是不依不饶,凭什么?什么叫中坚力量?最需要房的,恰恰是他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 “夹心饼”。那就各增加一名呗!可分房小组又不能是双数,怎么表决呀?满庭芳和杜觉喜就把基建办主任划了进来,总共扩成了十三人。十三人小组又引发了群众对其中几位公平公正性的“人品道德”质疑。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决定,五个所和老干部,以及中青年骨干都再分头选举一名,以充分体现各方诉求。这样,分房小组就成了十九人。这个队伍就更不好带了。截至目前,杜觉喜用个别磋商、分头探讨与集体会议形式,研究过七十余次,每次他都会记录下各种要点,眼看要达成统一意见,可转眼立马又反转、洗牌了。杜觉喜实在觉得无法分下去,就几次给满庭芳交差,但老满还是坚持只有工会出面牵头最合适。杜觉喜也就继续朝前推着。与其说推进,不如说倒退。倒退回来再前进,前进了再倒退。尽管他一条腿不好使,但仍跛着在朝前狠劲地磨。 最近,杜觉喜楼上楼下、“翻山越岭”地做了大量私下沟通,直到昨天凌晨一点,还在打电话,让一些主要人员一定要把“基本盘”稳住,要不然几个月的“战果”还得归零。大家都答应得很好。杜觉喜甚至要一些爱“翻盘”的人发誓,因为此前教训太多,统一得好好的意见,转过背就不认账了。有时你正开会着,一再强调保密纪律,可会没开完,有人就闹进会场了。有些人出去上一趟厕所,才几分钟,就能把消息走漏得一干二净。老杜给满庭芳说,这要是在部队,都该军法从事。要在战争年代,我都毙好几个了。满庭芳说,可这不是部队、不是战争年代了,你面对的就是一群艺术家。总之,这次杜觉喜是做了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觉得大概能“尿到一个壶”里了,才给满庭芳打电话说,明天可以开会了。谁知消息还是长了脚,满庭芳家门口驻扎的马彪、拿五一,大概是在半夜三点左右进入“前沿阵地”的。但会议已通知,也就还得正常举行。 满庭芳一坐下,先是有点生气。能把马彪、拿五一弄到他家门口睡着,肯定就是现场这二十几个人里某一位或某几位干的事,至于谁干的,怎么干的,他猜不出,也懒得猜。他让开会,由杜觉喜汇报分房小组的意见。老杜刚说几句,外面小桃红就跟保卫科干上了,小桃红强烈要求在会议室门口放个凳子旁听一下。人好像是被保卫科科长秦潼关弄到一边去了,但还在喊叫,说院班子要是主持不了公道,就集体把纱帽翅卸了。满庭芳让杜觉喜继续汇报。还没汇报到一半,小桃红又在外边唱起了“苏三离了洪洞县”,副院长应天长就突然把桌子一拍站了起来: “这是单位还是自由市场?老满,一个文化单位,整成这鬼样子,还开的什么会,分的什么房?你先把秩序整顿好再研究吧,都耗不起,我还正给省长写调研报告哩。”说完,夹起本本拂袖而去。 紧接着,文化发展研究中心的常务副主任盖天旗也离席了。 尽管满庭芳硬着头皮坚持让杜觉喜汇报完,但会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已彻底失去了研究和决策问题的氛围。第三次由院班子主持召开的分房工作会,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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