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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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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红姓桃名红霞,十六岁时因主演《玉堂春》红遍大西北,然后就被叫成小桃红了。如今的小桃红,看上去已没有昔日的任何风采。当年腰细得据说只有一尺六,双腿修长,面目清秀似林黛玉,把个苏三演得有人能连着看一百多场还在看。追求者也数以百计,相互间甚至挖坑陷害、大打出手,发誓不把她搞到手,就跳华山、扑壶口。她的生活,正应了那句俗语:起得早不一定身体好。如今还是“单枪匹马”地过着。早年小桃红也结过婚,很快就牛头不对马嘴地各奔东西、刀割水洗了。如今小桃红已成“超大桃红”。腰围三尺二,传说裤子挂在阳台上,远远看上去不知是何物件。胳膊腿也粗得囊囊膪膪的没了细节。说话更是粗喉咙大嗓门的全无“苏三离了洪洞县”的愁肠百结、悠扬婉转,三句话说不到一起,唾沬星子就端直飞到你脸上了。

  最近为分房,小桃红一直在院里“鸟班”。开始找的分房小组,后来就直接找满庭芳了。满庭芳也跟她探讨过一些他特别想知道的问题,说桃老师,你咋……后来再没登台了呢?小桃红不提不来气,提起要窒息,自称老娘,又觉不妥,便说:我受人迫害这么多年,你满庭芳不知道?谁迫害你了?他问。她说亏你还在戏研所待了这么多年,连我受迫害的事都没听说,装聋作哑得是?满庭芳说他真没听说过,就只觉得桃老师离开舞台了可惜!这下把小桃红的话匣子彻底给打开了,她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来:谁想离开舞台了?但凡唱戏出了名的,谁愿意离开台子?那就是唱戏人的命根子,罢了你的戏台,就是要了你的命,我是命被要了的人。

  满庭芳问,谁把你的命要了?小桃红就扑扑啦啦控诉了一堆人。那还是一九八八年第一次全面恢复技术职称评定的事,以她当时的影响力,觉得自己应该直接上一级,至少也是二级吧,结果评来定去,不仅没上到一级,连二级也没她的份儿,说名额让头头脑脑们的“小妈”“嫩姐”占尽了,她只落了个三级的名分。一气之下,老娘连三级都不要了。谁知打那以后,职称就再没有想上哪一档便上哪一档的事,一切须从头来,她甚至还得回到四级去“猴爬杆”。并且还要考什么古汉语。老娘就小学没毕业的水平,写自个儿名字都费劲,还考他娘的哪门子“之乎者也”。生生要把“噫吁巇,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译成白话文,她都快把脑壳想炸了,还是想不起复习讲课时,老师嘴里的“蚕丛及鱼凫”是些什么鸟玩意儿。再看看后边,“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更不晓得白话文该咋耍这些把戏,译你娘的个头哟!气得她现场把试卷一撕,将负责考试的痛骂一顿:有本事来一折《苏三起解》,那才叫评表演艺术职称。你们这是不想让唐僧取经了,一路上活活作妖呢!

  从此后,她也就与职称无缘,演出也变得有一次没一次的。演员走到哪里都讲究报个名头,要么,花奖,要么一级、二级,她是无级,报个优秀演员,丢不起人,也就再懒得演了。人一退坡,似乎就不是一个方面的退,出出溜溜,整个命运都在朝坡底打滑。滑着,出溜着,自己的心劲也全无了。当初打死缠活要娶自己的男人,也到茶园里捧别的“嫩苏三”去了,她干脆来了个孙二娘开店,差点没把“花肠肚”男人的脸皮扯下来包了人肉包子。老公跑了,戏没的演了,家也成了麻将铺子。身材这鬼东西,更是促红灭黑,不几年,就把“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小桃红,活活改造成了现在这副德行,上三层楼都要扶墙摸壁地歇好几起了。

  满庭芳过去是喜欢小桃红的,用现在的话说叫铁粉,那时叫“小桃红迷”。甚至比“迷”还过分许多。所谓“小桃红的追求者数以百计”,里面大致是少不了他的身影的,并且排名还较靠前。作为戏研所的研究人员,满庭芳那时写了不少吹捧女演员的文章,并且舍得朝高拔,用狠词,也遭到过业内的嘲笑与攻击,甚至说他毫无学术水准,就是个捧女角的“狗仔队”。有些文章的确是应景,而捧小桃红他至今也没觉得有什么错。

  无论表演、唱腔、做功,小桃红都是当时省市各类剧团当家花旦的挑梢水平。尤其扮相,那就是个“万人迷”,咋看咋顺溜,咋看咋爱怜。一批戏痴几乎日日追着看,他也深陷其中。那阵儿他大学刚毕业,小桃红芳龄二十出头。如果他们能成,一个演戏,一个研究戏,岂不相得益彰!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小桃红丈夫的最佳人选。可死盯上小桃红的一个“球皮膪”,见天就固定在一排一号,说已经像蜜蜂一样,把小桃红黏糊好几年了。这甚至成了剧院人人皆知的

  “佳话”。开演前、闭幕后,都有不少人要去近距离观察这个㞞男人,看到底是吃了啥子药。满庭芳也没少操心,更没少给那人斜瞪眼,甚至看见人往他座位上吐嚼过的口香糖和稀化的巧克力,也装作没看见,黏糊得那人穿着米色裤子愣是起不了身。但很快就听说小桃红跟那鸟人有了身孕。奶奶的,一切也就只能“侧身西望长咨嗟”了。面对今天的“大桃红”,不,是“超大桃红”,他还独自扑扑哧哧笑过几回。真是造化弄人,当初那个让他彻底“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小桃红哪里去了呢?

  满庭芳进办公室一会儿,小桃红才呼哧呼哧跟进来。他刚把水烧开,说把降压药吃了。小桃红也要水喝药,是治糖尿病、心脏病、心律不齐和动脉斑块的,足有一小把。今天小桃红还带来一堆材料,摊在了他面前。他一看,突然觉得有点脸红。小桃红竟然把他当初写她的文章,翻出一摞来,一一摆在桌面上。

  “我要说别的往事,也许你满庭芳还没感觉。当年小桃红在这西京台面上见天都能收一堆吹捧文章。那时小报满天飞,记者在后台撵都撵不走,烦死个人了,有时我都想抡起痰盂把那些胡说八道的砸给一下。就这,我还给你机会采访过,因为你懂戏,才让你采的。一共找了二十几篇,还不全。我的戏迷也不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迷的照迷,三四十年过去了,还都帮我攒着这些东西。有些还在整理。你自己看看,看我够不够按二级职称分房?一级我也不想,尽管按一级分,受之无愧。但我也不为难你满庭芳,就要个二级的房。你满庭芳研究了一辈子戏,心里比谁都明白,看现在那些一级二级,哪个是够秤的?哪个是能朝台中间站的?哪个像老娘当初那么硬轴过?”

  “别到处老娘老娘的,人听了都不舒服,再说你也没老么。”

  “顾不得那么多了,谁让老娘舒服过?我不针对你。西秦腔传习所能保留下来,还不都是老娘那一辈打下的江山?听说他们闹着保留事业待遇时,还都拿着老娘八出憧关、三下江南、五访欧洲的剧照、海报呢。哎,如今老娘得到啥了?拿的拿梅花奖,评的评突贡(突出贡献)专家,还有啥子拔他娘的尖子脑壳的各种人才,老娘呢?连一点肉星星都没沾上。哎,你都把肉捞干,骨头曝尽,总得给老娘留口汤吧?分房,就剩下最后这一口汤了!”

  这时,丁山进来说:“院长,人都到齐了,等你开会呢。”

  小桃红突然说:“满庭芳,我今天能不能列席你们的会议?”满庭芳一笑说:“你自己说能不能?”

  “咋不能?法院审判都让旁听哩。”

  “桃老师,”满庭芳又恢复了几十年前的称呼说,“你的事我在心着。让我开完会再说好不好?”

  “你还记得我就好!你开你的会,我在这儿等着,放心,你桃老师坐着动都不动,房里任何东西也不要,也不翻。老师人活背了,但不贱。”秦潼关进来想把小桃红朝出叫,被满庭芳用眼色制止了。

  满庭芳对小桃红说:“那好,你坐,我开会去了!”

  “开你的会,我等消息着。”

  满庭芳就无奈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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