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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我向陈帝建议派人北上,以供给辽人粮草为条件,与辽人商讨结盟,共同对付倪源。”葛澄明继续讲述道。

  苏谧听得心中悚然一惊,如果南陈的残余势力与辽人结盟,倪源的危险和压力立刻就会加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最直接的一条就是辽人立刻南下,到时候,天下百姓的日子……隐约想到这个,苏谧只觉得心里苦涩矛盾,难以开解,她勉强问道:“结果呢?”

  “结果……结果被新帝痛斥了一顿,”葛澄明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于南陈的士子朝臣来说,北方的蛮夷简直不值一提,别说是与他们结盟了,就算是把他们的名字与自己的放在一起,都是一种侮辱。”

  苏谧默然,南陈久居江南繁华之地,物产丰富,国脉绵长,相比于北方割据混战、胡人肆虐的艰难,简直是天壤之别,而且几乎有近百年未受过胡人的压迫肆虐了。

  安乐日久,对于北方,尤其是胡族政权,免不了心生轻蔑,斥之为蛮夷荒酋,化外野人。就算是眼下面临了国破家亡的危机,依然放不下风流名士的身段,与自己长久鄙视的人平起平坐。也许是因为他们自认为南陈并没有到那样危急存亡的关头吧。也许他们依然认为只要集合了全国的力量,消灭倪源的兵马不在话下。想起前几天接到的情报还说起过,南陈的新帝在刚刚继位的时候,就开始忙碌起来,不仅忙于招揽士兵,同时还下了旨意,为自己广选秀女,充实后宫。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样太平日子过得太长久的帝王……

  “白白丧失了一个好机会。”苏谧轻叹一声,但是内心深处,却又隐隐有一丝轻松,实际上,她是不希望看到南陈和辽人结盟的,两军一旦结盟,辽人势必南下,到时候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只怕又要重演二百年前哀帝时期的乱世了。

  “……如今聚集起来的兵马虽多,但是指挥难以统一,新帝完全是个书生文人,诗词精湛,清谈风流,对于军事却一窍不通,而手下又没有可以压服众人的大将,最糟糕的是,新帝为了增加兵力,派人专门叫来了南方各个部落的夷人兵马参战。”

  “夷人?”苏谧疑惑道,她知道南陈最南方的深山老林里,生活着为数不少的山寨民族,都是归附于南陈治下的子民,“听说这些夷人部族尽皆作战悍勇不畏死,堪与辽军铁骑相媲美。”

  “不错,这些夷人虽然长期居于南陈的统治之下,但是南陈朝廷对于他们深为鄙薄,一向压迫盘剥极重,汉夷之间矛盾重重,这一次新帝为了扩大实力,派人许给了各部族许多的好处,让他们率军参战,却不知道,兵马不是越多越好。”葛澄明忧心忡忡地继续历数着南陈军中的诸多弊端,“而且京城的存粮国库都落入了倪源的手中,南陈军中军饷粮草尽皆不足。新帝的朝廷暂且定都在詹冶,此地并非大城,与倪源的战事一旦拖延下去,朝廷许诺给夷人的好处都无法兑现,到时候军中势必要出大乱子,而倪源此时盘踞京城,钱粮丰富,大可以同时派人去联络夷人……”

  苏谧越听越是心惊,这样子下去,南陈岂不是注定亡国了。倪源果然是有绝对的自信和依仗,才会放开手脚地赌上这一局。

  三人正说着,外间响起推门的声音,是齐皓回来了。

  世事就是如此巧妙,当局势轮回变幻的时候,本来是敌人的,不是敌人,本来是朋友的,也不是朋友。

  谁能够想象得到,这四个人会有机会像眼前这样共聚一屋,促膝长谈呢。

  温弦与齐皓算是旧识了,葛澄明与齐皓也算是旧识了,三人见礼的时候却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面,只是久仰大名了一样,平淡而坦率。

  四人相对而立的身影被这初夏的夕阳斜照拉得很长很长,在漫长的大齐历史图卷上,这一场会面,亦是留下浓重深远剪影的一笔。无数的后人曾经试图推测想象几人相见时候的情形。对于那个时代力挽狂澜的大齐豫亲王和尚书令葛澄明传说之中的那一场相见,是何等的风光,智者与智者之间,是怎样站立在天下时局的顶端,品评着各方的势力,推测着未来的局势,他们想象着智慧与谋略的火花是如何相互交织,却不知道,一切的开局是如此的平淡祥和。而这一场会面,也不独独是那两人之间的商谈。还有两个在世人眼中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身影,同样存在于桌子的一侧。

  “皓一向对先生敬慕有加,想不到现在以这种身份相交,也算是得偿所愿了。”齐皓坦然一笑,朗声道。

  葛澄明亦长笑道:“豫亲王果然是非凡之人,在下对王爷也多有佩服,这一次我们二小姐多亏王爷照顾了,在此谢过。”说着长揖一礼。

  “葛先生切莫这样称呼在下了。”齐皓摆手还礼,苦笑道,“如今齐国已经是风中残烛,帝王遭禁,皇室遭屠,哪里还有什么亲王。如果不嫌弃,就称呼在下齐皓便是。”

  葛澄明亦坦然一笑,道:“那在下暂且就不客气,称呼一声齐兄了。”

  葛澄明知道如果追究起来,自己与齐皓也算是旧识,但是以前是以一种虚假的身份结交,而且自己又是他们齐国的敌人,如今以另一种身份重新面对,谋求合作,难免有几分尴尬。

  齐皓刚刚出言点明旧情,就是为了解开这个结,以便于双方精诚合作。

  葛澄明自然顺势下台。两人都是放得开的人,几句话下来,已经将事情揭过。

  和风送暖,初夏的太阳已经让人感到有些灼热。夕阳斜照,晚霞带着明媚的光辉撒下斜斜的阴影,向阳的窗口处被镀上了浓重的金边,闪烁着饱满的色彩,背阴的一面,有影子拉得长长的。

  细细的山风吹过窗户,树叶摇动的沙沙声传来,四人就在这个山间乡村的小院子里面,开始谈论起天下的局势。

  这时,有谁会知道,在这个宁静的初夏午后,这个祥和的山村小镇,这个毫不起眼的竹舍里,围绕在一张朴素原木桌子旁边的这四个人的谈话即将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和走向呢。

  苏谧抬头向着窗外望去,被夕阳染红的云朵正在向着南方慢慢地飘散,复又凝聚。光线逐渐黯淡下来,这短暂的一天的时光随着云朵慢慢地逝去了,不仅仅是这一天的时间,还有这一段山间安宁而祥和的生活,也随着这风,这云,慢慢地远去了、淡化了。

  苏谧心中一阵怅然,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随即感受到一个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回过头,立刻对上温弦神采斐然的眼睛,他正在随着自己的视线转而投向窗外,然后看向她,神情专注。

  苏谧心知他在担心自己,当即收回投注在远方的视线,冲着他安慰地一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桌上的谈话。

  “……倪源已经攻陷南陈的京城,不过南陈四方的残余势力依然不小,又被新帝召集,眼下江南是战火处处,倪源正在专心经营京城,筹备兵马,看样子暂时是腾不出手来回师北方的。”葛澄明开门见山地向齐皓分析着南陈眼下的局势。

  “依照先生的看法,大概要多久倪源能够腾出手来北上呢?”齐皓问道。

  葛澄明略一沉吟,道:“南陈的势力看似兵马不少,但是居安承平日久,根本无法与倪源麾下的百战精锐相抗衡。指挥混乱,行令不通,依我看,慢则一年,快则……唉,只怕不出半年,倪源必然能够挥师北上了。”

  齐皓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这个时间太短了,他对于倪源的势力和葛澄明的眼力都很信服,自然不会有所怀疑。

  “南陈的新帝竟然这样令人失望,白费了先生前去面见的一番苦心。”齐皓禁不住摇头叹息道。

  葛澄明眸中精光一闪,刚刚他并没有告诉齐皓他面见陈帝的消息,齐皓却已经知道了内情,“齐兄果然耳目灵通。”

  “不敢当,只是听说了此事而已。”齐皓坦然一笑,说道。他在南陈那方面也埋伏了暗线,但是终究有限,对于葛澄明与南陈新帝到底谈论了什么,他还没有那个实力探查出来,只是从蛛丝马迹上也可以观察出那必然不是一场愉快的见面。

  既然齐皓已经知道了,葛澄明也就不再隐瞒,将自己的建议被南陈新帝驳斥的事情详述了一遍。

  “依我之见,倪源是想要竭力赶在秋收之前北上。”葛澄明又说道,“如今京城里面粮草缺乏,因为补给线掐在他的手上,辽人受制于他,但是一旦等到了秋收结束,光是大齐的城外就有不少良田农户,今年战事虽然不断,但却是风调雨顺,粮食必然是丰收无疑。到时候,辽军就有可能将粮草集中起来,手中有了充足的粮草,野心也就会跟着膨胀,不愿再受他的威胁。那时候想要再对付辽人,就要费一番很大的工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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