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87)_李哲

八十七

　　佳怡没想到刘力鹏的身世竟如此悲惨，从表面上看，他不像是从这种家庭背景里走出来的人。刘力鹏说这几年他也看了一些书，尤其是记述1957年前后那段历史的回忆录，他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会被选上右派，那些同事为什么要加害于一个既不想害他们又与世无争的老好人，难道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起码的道德底线，都变成恶魔了？刘力鹏说在他看到的那些书里，人们把答案都有意地隐藏了起来，他感觉到了那些作者的无奈和愤怒，他说他很失望，如果一个人不能真实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想法，就像一个病人不敢正视自己身上的疾病一样，将来被耽误的只能是病人自己。刘力鹏说，曾经有一段日子，他沮丧到了极点，他无法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所在，他不想上学，不想工作，什么都不想干。但他又不得不必须面对赤裸裸的现实，这个现实的核心不是理想也不是信仰，而是金钱，或者说是在理想和信仰掩饰下的彻底的拜金主义。生活告诉他，当一个人没有了金钱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简直就无法生存。对！生存！他说他从现实推断着过去，归根结底，都是个生存问题啊！生存，对于一个不相信来世，不相信天堂和地狱的无神论者来说，难道不是最重要的核心吗？在有限的空间内，人为了生存，为了保住人权中最本质的生存权，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干的，这已经不是某个个体生命的问题了。没办法，这些事也只能想想算了，现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赚钱，赚钱！刘力鹏说，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了做一个商人，而且是做一位很纯粹的商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关心，一切只是为了赚钱。接下来的话他就没有再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因为他在赚钱的过程中，还学会了玩世不恭，学会了及时行乐，学会了欺骗和撒谎，而更重要的是，他还学会了不择手段，并在不择手段之后还能心安理得，还能为自己找到解脱的理由，他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思想基础和心理承受力，现在应该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了！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又遇上了佳怡，一个唤起了他被压抑已久的，内心深处最美好最柔软感受的女人，这个女人让他不由自主地对生活的看法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庆幸自己不必为他父亲摆脱不掉的桎梏担惊受怕，他不需要承受那么多，属于他的空间似乎很大很大。刘力鹏想，人生嘛，也不过如此，生存的环境宽松了，为什么不能活得快乐些呢？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厮守，也算是一大幸事了。他甚至动过隐退江湖的念头，买上一些物业，坐收渔利，只是这个念头很快又消失了，尤其当他来到自己的公司时，看到那么多员工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就舍不得放弃这个阵地了。人吧，感情之外还要有另一种满足，也谈不上什么精神不精神，只是太闲了也许并不是件好事，而且闲人是感动不了女人的。

　　刘力鹏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跟佳怡谈自己的身世，令他没想到的是佳怡好像竟被这些往事感动了，甚至还流下了眼泪。刘力鹏说，这一切都过去了，幸福也罢，辛酸也罢，是不能多想的，谁让时间不能倒流呢？最重要的就是要过好现在，当幸福来临的时候，千万别让它轻易地就溜走了。佳怡越发觉得刘力鹏并不是那种粗俗的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他的话虽然缺乏修饰，但很扎实，佳怡此刻的感受很特别，不知是因为自己决定接纳刘力鹏了才慢慢地发现了他的可爱，还是由于自己是被不曾发现的他的可爱下意识地感动了才选择了对刘力鹏的接纳，这一刻，她对自己当初的刻薄深感内疚，她缓缓地张开双臂，把刘力鹏紧紧地搂住，喃喃地说：“力鹏，今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生活，我们会很幸福的，对吗？”刘力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想，女人是需要花时间去感动的，再高傲的女人也有被感动的时候，花钱能够让女人感动，不曾想讲故事也能让女人感动啊！刘力鹏将佳怡稳稳地抱了起来，穿过厚厚的红地毯，迈上一级一级的台阶，他们来到了卧室，刘力鹏把佳怡小心地放在床上。说心里话，对女人的感觉到了刘力鹏这个年龄与二十岁的小伙子是有本质的不同的，需求的层面不一样啊，他说不清楚这个层面是更高了，还是更低了，但对床帏秘事的把握却是更娴熟更自信了，当佳怡被接二连三的高潮陶醉之后，刘力鹏不无得意地想，今后佳怡肯定更离不开自己了。

　　四十一

　　第二天赵英文硬着头皮又来到公司，他只觉得头昏沉沉的，昨天晚上他几乎没有睡着。到了办公室，方立新和石总已经在此等候了，方立新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大摞合同说：“赵董，昨天晚上小石他们开了个夜车，所有的合同都填好了。”赵英文问：“什么合同？”方立新说：“六十份按揭合同。”赵英文木然地看着那些合同，片刻后说：“先放这儿吧。”石总有点儿着急了，说：“公证处我已经联系好了，您签完了字，我马上就去办，中午就能出来，银行方面也都打好了招呼，下午四点之前九千万就能到账啊！”赵英文望着方立新，说：“这些合同是要让我签字的？”方立新笑着点了点头。赵英文犹豫了，他走到窗前，转身望着窗外。石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他凑到方立新耳边，小声问：“老板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着……”“赵老板！”随着一声凄楚的叫喊，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李东撞开了，马主任死拉硬拽但却无济于事。赵英文转过身来，他看到李东的那张脸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头发蓬乱不堪，花白的胡茬子参差不齐，整个人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我们正在谈工作，你先出去吧！”方立新不耐烦地说，他向前走了几步，那个动作像是要关门。李东的双手紧紧地抓住门框，执拗地望着赵英文。“立新，让李总进来吧。”赵英文实在看不下去了，人怎么会变成这样！赵英文不满地扫了一眼方立新，他从桌子后面走过来，轻轻地搀扶着李东，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李东死死地抓住赵英文的手，生怕他跑掉似的，赵英文皱了皱眉，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赵老板！我不多说了，我只想再听您说一句话，一句准话！那笔钱还有希望吗？”赵英文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李东的手上、脸上和眼神中，他分明清楚地掂量出了他将要说出的这句话的分量，这将是他选择生与死的一句话啊！赵英文的心一阵痉挛，狗日的钱！真是会吃人啊！赵英文又盯住了桌子上的那一大摞合同，签还是不签，明天公证处会不会变卦？银行会不会变卦？真是太可怕了，在时间的面前，还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的选择都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究竟是为什么呀！“赵老板！您说话呀！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吗！”赵英文已经别无选择了，他把心一横，说：“明天！明天下午一定还！”李东疑惑地张大了嘴，过了好长时间后，说：“明天？明天吗？您说是明天？我没有听错吧？赵老板，您是说明天？对吗？”望着几乎快要崩溃的李东，赵英文似乎一下子坚定了起来，他说：“明天！我说的就是明天！李总，明天下午一定解决！”“赵老板，您说的是真话吗？您不会骗我吧？”李东的这句话让赵英文心如刀绞，天哪！多可悲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哪儿去了？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赵英文激动不已，他要发血誓！他要呐喊！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蛋们，千万别让自己堕落成畜生啊！保留一点点做人的良知吧，一旦这个社会变成了相互欺骗的演艺场，你们也逃不脱被欺骗的下场，你们付出的代价会更大！“李总！我现在向你发誓！如果明天解决不了，我誓不为人！”“天哪！有救了！我有救了！我有救了！！”也许是过于激动的缘故，李东说完，竟一下子昏了过去。李东的突然倒下，让所有的人惊骇不已，大家都不知所措了。还是方立新反应快，他说：“快！老马！快打120！”马主任手忙脚乱地拿起了电话。方立新又从办公室里叫来了几个年轻人，指挥着他们把李东抬到了会议室。十分钟后，120急救中心的车就呼啸着开到了，方立新让马主任安排了两个女职工陪着前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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