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86)_李哲

八十六

　　小四儿离开酒吧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刚才赵英文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把手机调到了震动，当时他没有接，但他借故上洗手间，把电话又打了回去，他告诉赵英文呆会儿再联系，就把电话挂了。不知为什么，小四儿对大兵就是信任不起来，可老板的那番话又似乎是在说他特别相信大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告诉给老板呢？老板的脾气又是那样，他能听得进去吗？不然先停一停吧，反正他明天就要回来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儿，可说不说就是我自己的良心了，老板不能只靠一个大兵吧，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他一下总不会错了，哪怕错怪了他呢，反正又不会把那张纸捅破，只要不说出来，他大兵也不可能知道。小四儿这样想着，就给赵英文打了个电话，他说今天没有收获，只能先这样了，一切等明天老板回来后再说吧。从电话里小四儿能感觉得到，对于这个结果，赵英文特别失望，这让小四儿非常难过，本来是能发现更重要的线索的，就是因为大兵，让这个机会从眼前溜走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悔意，失去这次机会，不知还会不会有第二次了，他想，如果陈斌也失踪了，他是决不会放过大兵的。

　　刘力鹏很晚才回到家，出乎佳怡的意料，刘力鹏没有喝酒。今天，刘力鹏很守信誉地把五千万打到了方立新指定的账上，他又与自己的核心幕僚认真地分析了博力的走势，从技术方面上判断，博力一定有庄家，而且正在建仓，这似乎印证了方立新的消息。下午的时候，方立新还跟他通过一次电话，方立新说现在要抓紧时间建仓了，这两天博力的换手率高得惊人，也许不出一个礼拜，筹码就会被锁定，就要进入快速拉升阶段了。但刘力鹏的幕僚们却有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做与不做，两方面都异常坚决，并且各有各的说法和道理，这让刘力鹏非常为难，曾经有一刻他都准备放弃了，甚至拿起了电话要通知方立新，把五千万退回来，但那个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打。最后的意见大概是这样的，赵英武自己坐庄是可以肯定了，但坐庄的目的现在还不好说，是为了抬高股价以求圈更多的钱，还是借坐庄的假象迅速变现离场，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如果赵英武是为了圈更多的钱，介入博力就有利可图；一旦赵英武借机想溜，那刘力鹏这一方的风险就太大了，如果节奏控制不好，很有可能陷入被套的困境，甚至会落入难以自拔的泥潭。这个板只有刘力鹏自己去拍了，生意往往就是这样，最熬人最难下决心的事情又总是那么得诱人。刘力鹏也正在与另一个老板谈合作，他们准备联手共同炒一支股票，但谈判的进展总是那么缓慢，各自都在算着自己的账，都想让自己一方的风险降到最低，所以双方总是或明或暗地斗着心眼儿。这令刘力鹏很不耐烦，对这种合作他几乎失去了信心，他觉得这种合作的风险可能比偷偷摸摸地在博力股票上打个闪电战要大得多，自己坐庄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需要多大的资金支持啊，一旦自己成了这支股票的绝对大股东，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介入博力却不同，巨无霸是他赵英武，就是他想逃也不能大甩卖，他还得一边拉着股价不被掉下来，一边悄悄地出货，只要他有此想法，方立新一定会知道，再怎么样我刘力鹏也不会跑到他赵英武的后面吧，大不了也就是少赚几个钱而已。所以，刘力鹏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干！当决定下了之后，幕僚们也就不再争辩了，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了方立新身上，大家认为，方立新的消息将对这次行动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赚多还是赚少，是机会还是陷阱，这一切全系于方立新一人身上了。刘力鹏为此做了一番周密的部署，他让其中的一位得力幕僚全天候监控方立新的账户，因为方立新既然买通了赵英武的操盘手，就一定不可能赔钱。当有人怀疑方立新是否真像他自己所说的买通了操盘手时，刘力鹏没有犹豫，他不相信方立新会有那个胆，因为方立新的利益是要通过炒股才能实现的，没有把握，难道他方立新疯了！接着，他们又制定了几套方案，从明天起开始建仓吸筹！

　　刘力鹏显得十分疲惫，他告诉佳怡，最近生意上会比较忙，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她了，佳怡说她不用陪，她让刘力鹏安心做自己的生意。刘力鹏温情地揽着佳怡的腰，说：“佳怡，我现在感到特别幸福特别满足，工作的劲头也特别大。”刘力鹏像个孩子似的天真地笑着，“我一定要让蒋薇羡慕你，让所有的女人羡慕你。”这一刻佳怡也沉浸在了幸福之中，她发现刘力鹏其实有许多可爱之处，他的性格里竟有那么多的率真和孩子气，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暧昧和酸腐，也许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真的会很幸福很开心的。刘力鹏说：“佳怡，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南京？”佳怡故意说：“怎么？是不是想把我支走好让你再重温恶习？”刘力鹏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不许提过去！不许提过去！过去的刘力鹏早就死了！”佳怡笑而不语，刘力鹏接着说，“其实吧，我这个人挺有孝心的，不孝之人必为不义之人，我特看不起。你这次回去，一定要把二老安顿好，如果他们愿意，你就把二老接来，也让我尽一份孝心，就算是给我父母……唉，想起他们我就难受，在他们身上我是一天的孝道都没有机会尽啊！”“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吗？”“早就不在了，我是被我姑姑养大的。”刘力鹏突然变得很深沉起来，他跟佳怡讲了自己的身世。刘力鹏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大学毕业后，他们在一家国家级的研究院工作，父亲是个只知钻研学问的书生，母亲也跟父亲差不多，他们是大学同学。平静的生活是从反右的时候发生了改变的，当时研究院抓右派，可他父亲所在的研究室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位符合右派条件的人，当院里其他的研究室都完成了抓右派的任务后，他父亲所在的研究室就成了全院的老大难，院里派来了领导帮助这个老大难过关，可只要一开会，大伙就都不发言了。在院方的强力重压下，室主任没有办法了，在一次全室人员大会上，室主任让大家相互揭发，看谁够这个格。刘力鹏的父亲怕得罪人，就说自己闹肚子，要上厕所，他这一上厕所就蹲了半个多钟头，等他回来后，会议竟结束了，只有室主任一人还坐在那里。刘力鹏的父亲正在心里暗自庆幸，却听室主任说，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用投票选举的方式选出一个右派来，经大家无记名投票，一致推举刘力鹏的父亲为本科室的右派！这个消息几乎把刘力鹏的父亲击垮了，从此以后，那位本分老实一心想以知识报效祖国的大好人就被这个畸形的社会抛弃了，愚弄了，直至毁灭。“文革”开始后，刘力鹏的父亲又被揪出来戴着高帽游街，理由很简单，老右派贼心不死，还想生个小右派出来，竟让妻子怀孕了，这是革命小将万万不能容忍的，革命要彻底，斩草务必除根，决不能留下隐患。这时妻子已快要临产，却要扛着个大肚子陪他游街，刘力鹏的父亲实在想不通，在一次妻子惨遭毒打之后，他就崩溃了，妻子大出血，被送进了医院，而他却用皮带把自己吊在了门梁上，结束了荒诞的一生。母亲生下刘力鹏之后，因失血过多，医院无血补救，当母亲流完了最后一滴血，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时，就断了气。这一切都是后来姑姑告诉刘力鹏的，姑姑是个普通的工人，含辛茹苦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再加上刘力鹏拉扯成人后，已是百病缠身，两年前，姑姑也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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