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35)_李哲

三十五

　　赵英文猛地站了起来，他在房间中央直挺挺地立着。“哥，在公司在公众媒体面前，你的身份就是我！”“哥，除了方立新、蒋薇和小四儿，再没有人知道你已经到了公司，更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哥！……”“够了！”赵英文突然大声吼道，他把手中的烟重重地摔到地上，用右脚踩了个粉碎。片刻后，他屈辱地说：“我到了北京，可赵英文却不存在了，对吗！”赵英武没想到赵英文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语气，说：“哥，你别激动，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当咱们这个伟大的计划完成之后，你对公司也有了更深的了解，对公司的运作程序肯定也熟悉了，我会安排你去做一些具体的项目，当然是用你自己的真实身份去做。哥，我觉得我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利用了咱们兄弟俩特殊的资源，别人不能想到，更不可能拥有。”

　　赵英武悄悄地观察了一下赵英文的情绪，他好像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赵英武不想让这种气氛继续下去，他一定要说服赵英文，计划实施到了这一步，岂能流产？要打动他，一定要打动他！他只是在使性子，在找感觉，这些都是不稳定的，性子和感觉不同于缜密的意志。最终左右情绪的力量一定是意志，这种坚不可摧的意志他有吗？他的思维逻辑一定是混乱的，是情绪化的，是自尊心在作祟啊！赵英武走到赵英文面前，摆出一副真诚的令人同情的样子，他要用情去打动他。“哥，其实我也是被逼无奈啊！”赵英武慢慢地低下了头，“哥，为了咱们这个伟大的计划，我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尽了，谁让咱们大博金的名气那么大呢？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几乎都被媒体监控了，当然还包括咱们的竞争对手。哥，我是权衡再三才下定决心的，我是真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啊！哥，我知道你也是个有想法的人，也有干事业的欲望，自尊心也特别强，哥！这次就当是委屈你了，行吗？为了咱们共同的未来，你就委屈一次吧！其实在大博金的发展过程中，我受到的委屈太多了，为了贷到款，我给银行的行长洗过脚，为了让他高兴，我把命都豁了出去喝酒，有一次我发高烧39℃，还要陪政府官员去钓鱼，我晕倒在鱼塘里，差点儿没淹死！哥！这些委屈我全忍了，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在世上白活一场吗！大博金的天下就是这样打下来的！我们现在赢得了一些荣誉，赢得了一些尊严，我们不能再回到从前。”

　　赵英武没想到自己竟被自己感动了，他的双眼饱含着泪水，曾经有过的艰辛一幕幕地闪现，他突然双膝跪地，双手紧紧地抱住赵英文的腿。他的这一举动让赵英文惊呆了，赵英文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抓住赵英武的胳膊：“英武，别，别这样，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哥！你就让我在你面前吐吐苦水吧！我也有自尊心，还要在外面硬撑着面子，可你是我哥，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在乎，更不必伪装！这些年来我的确太累了，心累啊！没有人真正理解我，更没有人真心帮我，我是在孤军奋战，苦苦支撑啊！你让我相信谁？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想法，都有野心，都有自己的欲望，将来他们都会离开我的！除非我把大博金分掉，可我不甘心啊！为什么要分给他们？他们配吗？他们只是我暂时的伙伴，他们现在要的是利益，一旦利益满足了，他们还会伸手，会要权力要名分要地位要天下！他们是一群梦想着当小皇帝的贪婪的人！我看透了，看得真真切切，哥，你说面对这一群小人，咱们俩不联手行吗？大博金姓赵！我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天下丢掉啊！”赵英文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赵英武拉了起来，这一刻赵英文的确被打动了，他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人们都在为自己着想，就连大刘不也是这样吗？还有那可恶的艺校，凭什么收那么多钱？你就是再有本事，不交钱能上艺校吗？那些做老师的考虑过孩子们的感受吗？这是一个凭实力说话的社会，没有了实力何来面子？为了面子不获取实力还能指望什么？

　　“英武，别说了，我明白了，想通了。”赵英文喃喃地说。

　　二十一

　　赵英武走后，赵英文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事，他从西安带来的那些土特产忘了让赵英武带走了。他把子娟分装好的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拿出来，让何嫂放进冰箱，他还特意告诉何嫂，让何嫂一样拿一袋回去让家里人尝尝。他又点燃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的情绪比没见到英武前稳定多了，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虽然应该怎么干尚不完全清楚。通过与英武的对话，他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定要现实，空有自尊感是不行的，也是痛苦的，这些年来自己的痛苦感、失落感难道不正是与这种一点儿也不现实的自尊感有关吗？英武说得对，没有实力哪儿来的什么尊严啊！

　　晚上方立新请客，为赵英文接风洗尘。方立新亲自驾车来到一家霓虹闪烁富丽堂皇的酒店，领位小姐把他俩带到一间事先订好的包间。这个包间很大，除了餐桌之外，旁边还有沙发、电视和精美的饰物，赵英文站在空荡荡的包房中央，表情疑惑，方立新不失时机地解释说这是一间标准的八人包房，通常老板请客的时候，这种包房是最常用的，因为只有这样的包房才够气派，请客吃饭，要的就是一种气氛。两人落座之后，方立新点了茶，小姐为他们递上了热毛巾，摆上了开胃小菜，赵英文悄悄地学着方立新的样子用热毛巾擦脸，小口地喝茶。然后小姐让方立新点菜，这里的菜名很怪，赵英文以前从未听说过，点完了菜，方立新提议喝点酒，赵英文接受了，对酒，赵英文是感兴趣的。方立新建议来一瓶洋酒，赵英文这回记住了酒的名字，叫路易十三。酒名也怪，但不难听，赵英文想。当服务小姐离开后，赵英文随手拿起酒水单，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就不对了，他问方立新：“你刚才点的是什么酒？”方立新说：“法国酒，路易十三。”赵英文指着酒水单：“这价钱……是不是打错了？”方立新笑着说：“怎么会错呢？不会错。”赵英文很是吃惊:“一万三千八？可能吗？”方立新：“是的，一万三千八，没错！”赵英文震惊了：“你疯了！怎么能喝这么贵的酒！”方立新莞尔一笑:“英文哥，我之所以点这种酒，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喝它，但在今后的社交活动中，有时就需要路易十三，对公司来讲，有些钱是必须要花的，虽然我们可能会觉得很不值得，甚至还会非常心疼，咱们老板有一句名言，敢花大钱的人才有可能赚到更大的钱。”

　　这顿饭吃得很郁闷，赵英文一直在琢磨，这种色酒怎么就能值一万三千八？是法国人太幽默了，还是中国人太聪明了？凭口感凭酒劲，怎么也比不上中国的茅台呀。他甚至根本就不承认这是酒！看赵英文的情绪不高，方立新的话也就少了许多，直到吃完了饭，一瓶路易十三也只喝掉了一半不到。方立新把赵英文送回家后，就匆匆离去了，赵英文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感觉像是没吃饭似的，一顿饭竟花掉了一万九，这不是在拿金钱开玩笑吗？那些菜华丽而不实惠，根本就填不饱肚子，难道生意场的社交就这么虚伪？人们为什么对如此虚伪和荒唐的社交感兴趣？好不容易赚来的钱非要这样糟蹋掉吗？太陌生了，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啊！赵英文悄悄走下楼去，从冰箱里取出一袋结结实实的酱牛肉。他大口地嚼着牛肉，他品出了一种在西安时不曾有过的味道。

　　赵英武参加完一个晚宴之后，让大兵把他送回了家，明天他有一个重要的活动，有一些资料他要从家里的保险柜中取出来。今天跟赵英文谈话的结果令他相当满意，不管怎么说，他的第一个目的是达到了，所以他现在的心情不错。进了家门，他看到妻子阿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那只叫贝贝的狗。阿秀在给贝贝抓痒痒，根本没有在意赵英武。阿秀依然长发披肩，她是一位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过去的女人，岁月的痕迹虽然很无情，但还是抹不去青春掠过之后并非所有的女人都能保留住的那份特殊的韵味，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深，很润，很妩媚，许多男人在与这双眼睛对视时，往往会局促和尴尬，但对赵英武来讲，这双眼睛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赵英武坐在沙发上，说：“明天上午我要跟美国人谈事情，回来取一些资料，我要早点休息。”阿秀盯着电视，说：“你的事我不管，买车的钱你什么时候给我拿回来？”赵英武望着阿秀：“买车？你还要什么车？又不是没车用，我最近很忙，公司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我想……”阿秀放下贝贝，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少废话！我那辆破车只是徒有个漂亮的外壳，人家玩儿车的人说了，我这辆宝马跑车其实是个旧货，翻新的旧货！根本不值钱！你真做得出来，竟用一辆廉价货来糊弄我！这车我不开了，你让你们公司的人弄走，不过，我告诉你，你必须再给我买一辆新的，跑车不要，我要MINI COOPER，小宝马！”赵英武厌烦地转过头，他不想看到阿秀那张脸：“别忘了这辆跑车也是你自己要买的！”阿秀突然大声吼道：“我要买的是新车！”赵英武强压着怒火：“你是不是还想要空军一号！”阿秀放浪地大笑：“你有本事弄来空军一号？你弄得来我就开得走！你？照照镜子吧，等你转世成蓝眼睛黄头发了，再做空军一号梦吧！”

　　赵英武怒不可遏了，他嗖地一下站了起来：“阿秀！你……你简直就是个怨妇！”阿秀自嘲地做了个鬼脸：“我是怨妇？你还好意思说！”阿秀一下子又变得恶狠狠了，她盯住赵英武，咬牙切齿地说：“你的秘书情妇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你还要让我怎么样？真不要脸！我警告你赵英武！不要以为我是傻子，不要太得寸进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赵英武气得快要发抖了，他大声说：“我也警告你，阿秀！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我没时间和耐心陪你瞎折腾！蒋薇是我的秘书，不是什么情妇！”“你敢说蒋薇不是你的情妇？”“阿秀！你太放肆了！”赵英武吼完，直接走进书房，他知道，跟阿秀是没理可讲的，这个神经质的女人，一定是更年期提前到了。赵英武打开书房的保险柜，取出了一个文件袋，他看了一会儿文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他给蒋薇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蒋薇把他需要的另一些文件放在公司总部的前台，明天一大早，他让大兵过去取。然后他关上书房的门，静静地斜躺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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