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32)_李哲

三十二

　　接下来两天赵英文一直没闲下来，先是表哥破费宴请了他们一家三口，那一顿饭花掉了八百多，着实令赵英文心痛不已。大刘则没有放过赵英文，他把当年在工厂时关系较好的几位同事约在了一起，喝了顿酒，这个单是由赵英文买的。

　　子娟毕竟是女人，心就是细，她从市场上买了许多土特产，有老马家的腊羊肉，老沙家的酱牛肉，还有老皮家的咸鸭蛋，她说这些东西看似值不了几个钱，可离开了西安就是宝贝。她告诉赵英文，去了北京之后首先要去弟弟家坐坐，人家也有媳妇和孩子，不能空手而去，有钱人稀罕的东西不多，带点儿土特产尝个鲜，起码意思要走到，亲戚之间吧，也要讲究个礼尚往来，再富的人，也不嫌礼多。

　　赵英文也觉得子娟的话在理，他早就听人说过，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是在乎别人对他的态度，俗话说礼多人不怪，礼节走复杂一些总比失了礼再去补救要主动得多吧，谁让咱们中国是个礼仪之邦呢？临行前的那天晚上，岳母和岳父也来了，两位老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让赵英文很不自在，但人家毕竟是老人嘛，尊老敬老也是一种传统，而且又是工人阶级，没什么文化，只当是他们过去心直口快好了，这样也好，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虽然略显势力了点儿，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人是社会的一分子，人的行为受社会的影响，要怪就怪社会好了。赵英文这样想着，心里也就平衡了。

　　赵英文和方立新离开西安的时候，子娟和丽丽一直把他们送到机场。方立新很识趣儿地去办理登机手续，这是赵英文第一次离家出远门，难免一家三口情绪上会有些激动，方立新不想让自己的存在破坏了那种气氛，所以当他换好了登机牌之后，远远地躲在了一边。

　　“英文，到了北京，别忘了来个信儿，报个平安。”子娟小声说。“知道了。”赵英文轻声回答。丽丽搂着赵英文的一只胳膊，依依不舍地望着赵英文：“爸，您要多保重，等我放假了我就去北京看您。”赵英文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丽丽的头：“好好上学，爸不在家，要多听妈的话。”然后他又对子娟说：“子娟，平时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天天只顾着忙，开夜市挺耗人的，这一年多来你最辛苦，我……我都记在心里了。还有，你把丽丽上学的钱还给小妹，你们一起做事我不反对，多留点儿心就是了。”子娟鼻子一酸，泪水差点儿落下来，片刻后子娟说：“这段时间咱俩没少拌嘴，别往心里去……”赵英文笑了笑，说：“看你说的，怎么会呢？”“英文，你这一走，我……我心里感觉空荡荡的……今后，冷热饥饱我就管不上了，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娘儿俩担心……”

　　子娟终于忍不住了，她轻声抽泣起来。赵英文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是公众场合，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种场面，他摆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笑着说：“快别这样，生离死别的，让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快，把眼泪擦了。”子娟用手轻轻抹了抹双眼，丽丽急忙把一张纸巾递给了子娟。赵英文长出一口气，说：“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干上几年，等咱们也有了钱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子娟，我一定要让你和丽丽过上好日子！”丽丽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赵英文：“爸，这个您带上，不过现在不许看，等到了北京再看，好吗？”赵英文接过信封，怜爱地望着丽丽。这时方立新走了过来，他像没事儿似的说：“英文哥，咱们该进去了。嫂子，丽丽，再见了。”赵英文拎起旅行包，深情地望了一眼妻子和女儿。子娟的泪水又一次忍不住流了下来，丽丽突然跑上前去，一把搂住赵英文，说：“爸，我会想您的！”说完，丽丽的双眼也充满了眼泪。赵英文拍了拍丽丽的肩，看似平静地说：“好了，你们回吧！”说完，他和方立新一起走向安检，进了隔离区。赵英文控制不住地回过头来，他看到子娟和丽丽依然站在原地，深情地望着他。赵英文笑了笑，轻轻地挥了挥手。

　　赵英文跟着方立新来到头等舱休息室，赵英文静静地坐下，方立新要了两听可乐，打开后把其中的一听递给赵英文，但赵英文没有喝，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根。刚抽了两口，服务小姐就走了过来，小姐的脸上带着生硬的善意：“对不起先生，这里是禁烟区，您可以到吸烟室吸烟，对不起。”赵英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尴尬地举着手中的烟，想找个什么地方把烟扔掉。服务小姐指了指门口的果皮箱：“先生，您可以把烟扔到那儿。”方立新望着服务小姐，说：“小姐，麻烦你替先生把烟扔掉好吗？谢谢！”小姐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掠过一丝反感。赵英文赶忙站起来，朝着门口边走边说：“算了算了，我扔，我自己扔。”服务小姐瞟了方立新一眼，转身走了，方立新则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小声说：“摆什么谱啊，不就是个小姐嘛。”

　　赵英文重又坐了回来，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人就好抽个烟。”方立新莞尔一笑，说：“英文哥，这烟我看您真得戒掉，老板就不抽烟，我以前也抽，到公司后不久就戒了。”赵英文不以为然，说：“他抽不抽跟我有什么关系，公司连这个都要管？”方立新急忙摆了摆手，好像掩饰什么似的：“管倒不至于，只是吸烟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时尚了，很多场合都是禁烟的，您不戒掉自己会很难受，而且抽烟对身体也不好。”赵英文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赵英文喝了一口可乐，试探地问：“方先生，你说到公司后我能干什么？”方立新神秘地笑了笑，他想了想说：“干什么还要听老板的安排，不过我想嘛，您确实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您是老板的哥哥，身份很特殊，只是这一点就把您的工作范围限定了，您想啊，老板的哥哥干的一定是非常重要非常体面的活儿，从某种意义上讲，您和老板就是一个人，他的事儿也是您的事儿，您要干的肯定是老板应该干的事情当中的一部分，我想我这样理解肯定不会错，有些事儿只有让您去干，老板才放心啊！”赵英文似懂非懂，说：“那些事儿我干得了吗？”方立新信心十足地说：“有什么干不了的？什么事儿不都是学出来的，谈生意嘛，首先得学会应酬。吃喝玩乐这套活儿您首先得熟悉，在中国可得有这本事，吃上一顿饭，喝上一桌酒，卡拉OK唱上一曲，桑拿按摩揉上一揉，如果碰上更高雅的，就去钓鱼、打高尔夫或者是郊游爬山，反正要看客下菜，只要经过了这些程序，事情嘛基本就成了一半了。”方立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没关系，所有的程序等咱们到了北京，我陪着您好好地过上一遍，说实话，有时也挺开心的，男人嘛，谁不喜欢享受呢！再说了，咱挣钱干吗？钱存在银行就是一堆废纸，花了，花得值了，这些钱才叫钱啊！您没听说过现在的一句流行语吧，人这一辈子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只有三样，一是健康，二是智慧，三就是已经花掉的钱。”

　　赵英文还是第一次听方立新如此侃侃而谈，对方立新说的这些话，他感到很吃惊，因为他以前从未听到过类似的话，难道他需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种生活吗？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啊！自己能适应这个陌生的并真心向往的新环境吗？这时广播里传来了登机的消息，赵英文感觉自己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推向了窄窄的登机口，推向了庞大的飞机，推向了深不可测的天空，推向了遥远的北京。

　　二十

　　赵英文在宽敞舒适的头等舱很斯文地坐着，他学着方立新的样子接过空姐递过来的热毛巾，然后轻轻地擦脸，把毛巾放在扶手上。空姐把一个托盘呈在他面前，托盘上有黄色的红色的和白色的饮料，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杯黄色的橙汁。飞机起飞后，赵英文才意识到，整个头等舱只有他和方立新两个人，方立新把坐椅调了个角度，好像睡着了，空姐把一个小毛毯盖在他身上。赵英文无事可做，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看，空姐为他打开了阅读灯，空姐的殷勤让赵英文很不自在，这是他头一次坐飞机。赵英文翻着杂志，不经意间他发现扶手上竟有一个烟灰盒，禁止吸烟的标志红得刺眼。既然禁止吸烟怎么还会有烟灰盒？为了分散自己想抽烟的欲望，他认真地看起杂志。杂志上的一张照片让他下意识地把杂志合上了，当他又一次打开时，他的心跳仍很剧烈，赵英武一身运动装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坪上，很神气。他把杂志转了个角度，想仔细读一读，这时空姐却走了过来，把点心和饮料放在了小餐板上。不知为什么，赵英文特别害怕自己怪异的行为被空姐看出破绽，他害怕空姐把他当做了杂志上的那个人，毕竟他不是，但又很像。他只好把杂志放在一边，不敢抬头。这个动作他一直维持到飞机降落。第一次空中旅行终于结束了，踏着坚实的土地他有了踏实的感觉。飘在空中的滋味其实一点儿也不舒服，他想，将来还是坐火车回西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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