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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生育也无所谓。在革命热情高涨的年代里,大家都顾不了许多。没有便没有,许多革命家庭也不都是没有后人吗,只要刘晓君无所谓,费飞也可以无所谓。这一条,他们俩不用商量便取得了一致的意见。再说费飞也不愿设想,他与刘晓君的孩子将是个什么样子。

  但夫妻总还是要做的。

  麻脸店员见费飞选择过几册书后,立刻断定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当然即使不靠这些,光靠费飞那特殊的风度也能令她有所觉察。于是她以自己那点仅有的文学知识对费飞大献殷勤。费飞很得意,将时下流行的几本文学书随口道来。自然,他也不会放弃在麻脸女人面前公布自己高贵身份的机会。

  “啊,你是作家!”

  麻脸女人睁大眼睛,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她那惊喜的样子,似乎像见到了毛主席一样。

  其实,这竟是费飞的一贯作风。他知道,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小县城里,像他这样称之为作家的人并不多见。从并不整洁的书架里,他居然翻拣到寻觅已久的几本书。其中有省城书店脱销很久的《泰戈尔诗选》和何其芳的诗集《预言》。

  费飞没白跑这一趟。出了书店又去百货店盘桓一时,挨到吃午饭,进了趟馆子,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十里山路对他这般年纪,这样大身长腿的人来说,的确算不得什么。半路上,又遇上了刚才给他指路的兔唇汉子。那汉子挑一挑子杂物站在路旁等他走近,主动上来与他打招呼。

  他说他姓张名爱民,也是锅山镇的,同路。

  他说他在锅山镇小学工作,具体任务是打铃做饭,另外还兼管一些杂务。

  “锅山镇的人都认识你!”张爱民热情地说。

  费飞点头,愉快地承认了。他能察觉到,在锅山镇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冲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像他这样著名的作家,也喜欢人们这样对他。于是他们两个人结伴而行。一路言谈中费飞察觉到,张爱民虽然年纪不过三十,看上去却要老得多。快到村口,两个人便一东一西分了手。

  费飞朝西而行。走不远,只见远处的地坎上,一棵大柿树底下,僵僵地坐着一个向远处眺望的女人,背影很美,和树和土坎构成一幅优美的图画。她手里捏块儿白手帕的角儿。手帕在微风的吹拂下,像只小旗子悠悠地摆动。费飞立住脚,看了好大一阵儿。他很想看清楚这女人的脸面,但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见女人绛色的小袄。女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远处看她。她站起来,回过头,长长地盯了他一眼。

  费飞突然明白了,这女人便是昨天在饭馆里见过的田发河的婆娘。费飞知道不能再看下去了,拔腿又往回走。让女人独自留在他身后的野地里。

  这天夜里,费飞写完家信又写日记。写日记时,费飞隐约听到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狐狸的叫声。这时大概是深夜的一两点钟,费飞躺下来,立刻想到了《聊斋》的故事。

  他又想,一个终日为生计操劳奔走的农家女人,是不会有这种到野地里观景的兴致的。以田发河的婆娘的身条儿,也不是干田间农活儿的材料。再联想她昨天发怒时不大好看的表情。不知何故,那表情此时在他记忆里竟模糊了。他将那不大好看的表情移到另一张脸上,那张脸却并不是她的,是白天在县城书店里见过的麻面女人。

  当时的确是因为光线暗,没看清她的容貌。

  费飞入睡后,梦见自己仍站在看见那女子的马路上。女人冲着他飘然而来,走了几步,不知为什么她又改变了主意,转身回到大树下面,攀住一根横生的树枝继续朝远方看去。风将她的单衣吹得贴在她的身体上,勾画出她清瘦身段的真实轮廓。这期间她撩了下被风吹散的鬓发,随着她细长手指柔软的动作,还发出一声本不可能被他听到的幽幽的叹息。后来再接着是什么,费飞回忆不起来了。但能预知,在梦里他与她,的确存在过古怪却又销魂的场景。

  他从十六岁起,老梦见白天所见的漂亮或不漂亮的女人。

  4

  乡政府终于给他派了一个人来,是乡政府打杂跑腿的勤务员葛秀成。寒暄三分钟后,费飞便亲热地叫他小葛。小葛个头不高,二十四五岁,面黑,身体茁壮,忠厚且勤快,像很多民兵干部那样,腰里扎根牛皮带。看情形是那种连做梦都想当个乡政府的小干部,却因为没文化,一辈子都不可能当的农村青年。小葛说,从今往后,要去什么地方由他来做向导,他引他采访锅山事件烈士的亲属,保证万无一失。他是当地人,方圆四十里的十四个小村,情况他都很熟悉。后来的过程也说明,没有小葛,锅山一带的方言土语,有些他还真的听不懂。

  两个人在窑洞里促膝而坐。

  小葛身上有费飞喜欢的气息。所以费飞谦恭且温和,几乎是用汇报的口吻,将自己的实际困难,逐条讲给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小葛听。费飞甚至还描绘说,等他描写锅山的长篇小说《锅山风云》出版以后,首先要赠送的,便是他小葛。小葛自然不仅仅是为这一许诺兴奋,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他识字不多,却荣幸地参与了大作家费飞长篇小说的创作。不过作为费飞,随口许诺竟是他多年来惯用的伎俩。他用这种方法,曾换取过许多容易轻信的人们的好感。

  众所周知,费飞最终还是让关心他的人们失望了。

  几年前,我回到家乡,年近六十的“小葛”居然还向我打听着费飞的情况,盘问我,他的《锅山风云》一书什么时候能出版。看着土头土脑掂着烟袋却仍关心文人事情的“小葛”,我没有资格让他失望,只能说:“大概快了吧,他老人家坐家里,夜以继日地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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