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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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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周沫重复了一遍。 “对,他喜欢平台。” 周沫想起刚来北京时住的公寓上面的平台,秋天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开过派对。结束后,她一个人去收拾杯盘,偶然抬起头,看到天空中布满了明亮的星。她从来没有在北京的上空看到过那么多的星星。有一瞬间,她的头脑中掠过和庄赫在这里做爱的念头。平台上风太大,得支一个帐篷,像是一次露营。露营计划在她心里徘徊了一阵子,但庄赫总是出差,要么深夜才回来。有几次她问他周末有什么计划,他摇摇头,看起来毫无兴致。不如在平台上搭一个帐篷看星星吧,好几次这句话就在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担心他会嗤之以鼻,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顾晨还在那边不停地讲。周沫握着电话,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偷走了她的主意,而是因为她非常想念那个花了很多个晚上蓄谋搭帐篷的自己。那个自己相信很多现在的自己不再相信的事。 “好了,你已经喝多了,”周沫说,“去睡吧。”她从腋下拿出体温计,三十九度二。温度又升高了。 “我才开始喝呢,你也去倒一杯。”顾晨说。 “我发烧了,今天不想喝。” “喝一点吧,喝一点就好了。” “我得保持清醒。没准等会儿还得一个人去医院。” “我可以陪你去……”电话那边传来呕吐的声音,然后是马桶的冲水声。 “我以前也陪庄赫半夜去医院看急诊,”顾晨说,“有一次在医院病房里他打着点滴,我们还做起爱来……结果吊瓶架倒了,针也鼓了,护士把他骂了一顿,说怎么那么大的人了,打个针也不老实……”她哧哧地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然后笑声一点点塌下去,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沫吞下一片退烧药,在床上躺下来。她把电话放到旁边的枕头上。里面的人还在哭。哭声凄厉,让人坐立难安。可是这个冬天有很多个寒冷的夜晚,周沫都是听着这样的哭声入睡的。一个比自己更伤心的人在另一端。她需要这样的陪伴,或许已经到了依赖的地步。所以有时候,她会劝顾晨多喝一点酒,或者诱使她回忆那些美好的时刻,以换得她情绪再次失控,放声大哭。在那样的时候,周沫会觉得自己完全控制了顾晨。她在榨取顾晨的痛苦,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这原本就是顾晨亏欠她的。她认为她所承受的不幸能够允许她降低对自己的道德要求。 她一直有一种担心,那就是顾晨会比她更早走出失去庄赫的阴影。顾晨的痛苦虽然剧烈,却可能很短暂。她年轻,感情充沛,或许明天就会投入新的恋爱。一想到这个,周沫就感到很难受,那就如同是另一次背叛。她不知道如何阻止它发生。她能做的就是接听顾晨的电话,确保她沉浸在怀念过去的痛苦中。还有,就是不把庄赫的地址告诉她。 她当然知道庄赫住在哪里。搬家以后,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去从前的住处取信,并把其中一些可能对庄赫有用的东西转寄给他。从前美国同学的明信片,或是红酒品鉴会的请柬。地址是庄赫给的,他从来没有打算向她隐瞒什么,包括他结婚的事。在他眼里,她是最明事理的前妻。但她没有把地址给顾晨,绝对不是在为他考虑。她有一种很强的直觉,那样顾晨会得到解脱。顾晨之所以那么痛苦,是因为心还没有凉透。庄赫的不辞而别,使她对他还有期待。如果再见到庄赫,听他亲口告诉她他结婚了,宣布他们再没有可能,也许她从此就放下了。周沫一点也不担心他们旧情复燃。庄赫决定了的事是不会再改变的,她很了解,所以没有试图挽回他们的婚姻。 在这个发烧的夜晚,周沫又梦见自己害怕的事。顾晨打来电话,说自己明天要结婚了。“不,不可能。”她在这边大声说。 “感觉就像生了场大病,我现在完全好了。”顾晨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沫感到一阵耳鸣,心脏锥痛。那痛楚穿过梦直戳她的胸口,她猛然睁开眼睛。她躺在黑暗里很久不能动,只是感觉着身上的汗慢慢冷却。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一条新短消息跳出来,陌生的号码:“外面下雪了。我赢了。” 他们约在美术馆的门口见面。周沫来得早,站在玻璃门里面等。 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远处的铁轨上有火车经过。美术馆门前空地上表情狰狞的雕塑被积雪覆盖,变成了一个个纯真的泥坯。 蒋原穿过马路,朝这边走过来。他穿着牛角扣大衣,背了一只很旧的剑桥包,看上去像个忧郁的大学生。他和前一天晚上如此不同,以至于她差点没有认出来。然后,她开始惊讶自己是怎么和眼前这个男孩产生关联的。 上午的美术馆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对很老的夫妇,缓慢地挪着脚步。今天是莫奈展览的最后一天,明天这些画就要运回美国了。来看这个展览是蒋原的提议,不过周沫也一直想来。 “你今天不用工作吗?”周沫问。 “我请了假。”蒋原眨眨眼睛,“我说我的一个表姐到北京来了。” “表姐?”她揣摩着这个身份。 “嗯。杜川说,我的亲戚可真多,上个月是我妹妹,这个月是我表姐。” 他看了看她,立即说:“上个月可不是跟什么人约会,真的是我妹妹来了。” “约会”两个字听起来相当刺耳。 “就是真的约会也很正常啊。”她说。 “哪有那么多值得约会的人?”他看着她说。 从美术馆出来,雪已经停了。他们踩着积雪去附近的餐厅吃午饭。 “我不喜欢莫奈。一点都不喜欢。”他看着菜单,忽然抬起头来说。 “嗯?” “我一直忍着没说,总觉得不该破坏你看展览的兴致。” “为什么不喜欢?” “太甜了,像糖水罐头,一点也不真诚。”他说。 “也许他看到的世界就是那样的。”她说,“每个人眼睛里的世界都不一样。” “话是没错,但一个好画家不应该只看到那些。” “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不选一个别的展览呢?” “别的?那些国内画家太差了,还个个以为自己是大师。” 她差一点问他对杜川的作品怎么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指了指菜单:“看看你想吃点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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