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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现在的杜川已经是很有名的画家了。周沫认识他的时候,他才从美院毕业不久。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和庄赫刚回国,租了一套顶楼的公寓,他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家。过道的尽头有一架梯子,可以爬到天台上去。天台上风很大,天好的时候能看见不少星星,周沫常常会想起那里。

  杜川的画室离他们的家不远,有时晚上他工作完,就来坐一会儿,和庄赫喝一杯威士忌。两人没有共同爱好,也没有共同话题,却缔结了一种奇妙的友谊。杜川当时可能有一点喜欢周沫,他说过想找一个她这样的女朋友。“什么样?”庄赫问。“温暖、体恤。”杜川回答。“那是你还不了解她。”庄赫哈哈笑起来。周沫把怀里的抱枕丢过去砸他。杜川微笑地望着他们,拿起杯子喝光了里面的酒。很多年以后,那个他们三人坐在一起的画面,成了她最乐于回忆的场景,甚至打败了庄赫在广场的喷泉前向她求婚的夜晚。

  后来,杜川把画室搬到了郊区,庄赫总是在出差,他们的来往渐渐少了。再后来,杜川声名越来越大,每回他的画展开幕周沫都会收到邀请,但她一次也没有去。她害怕看到他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见到她非常高兴,提议晚宴后一起去喝一杯。周沫不想去,因为一定会谈到庄赫。也许杜川知道他们离婚的事,否则他为什么没问起庄赫呢。他可能想安慰她,或是表达惋惜之情。她不想在他面前流眼泪,这会毁掉从前的美好回忆。

  可是杜川的热情让人没法拒绝。他还向蒋原郑重地介绍了她:

  “这是最早收藏我的画的人,那张《夏天》在她那里。”

  那张画早就被庄赫卖了。

  “您的眼光真好。”蒋原没有把目光移开,直到她把脸转向一边,他仍旧看着她。

  那么持久的目光,应当是一个明显的表示好感的信号。可她只希望是自己搞错了,因为除了拥有一张市值超过三百万的油画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她还不至于傻到去相信他是被她的样子吸引——一个至少比他大十岁的女人,而且因为生病,看起来一定特别憔悴。所以,她的结论是,鉴于这份好感相当可疑,最好对它视而不见。

  晚宴上举行了冗长的慈善拍卖。其中有一件是杜川的油画。蒋原走上舞台,举着它向大家展示。也许因为要上台,他才穿得那么正式。可惜身体都被油画挡住了,脸也深陷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头顶的一圈发胶,闪着油腻腻的光。可怜的孩子,周沫想。

  她喝了一点酒,头很晕,注意力开始涣散,加入一旁宋莲夫妇的谈话变得很困难。他们正和另一对开画廊的夫妇讨论北海道的温泉旅馆。看起来度假旅行的话题将延续整个夜晚。她从手袋里拿出烟,穿上外套离开了座位。

  她推开一扇玻璃门,来到户外。夏天的时候,这里有一些露天座位。有一年庄赫和他的同事常来喝啤酒。那是哪一年?她按了按太阳穴,拢起火苗,点了一支烟。她最近才恢复了抽烟。戒了八年,那时候他们打算要小孩。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陪庄赫到巴黎出差,在塞纳河边的一个旅馆里,她的肚子疼了一夜,孩子没了。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出过远门。现在有时候她点起烟,就会想到那个孩子。想到要是没去巴黎,那个孩子现在可能正坐在书房里写家庭作业。

  玻璃门被推开了,热闹的声音从里面涌出来。她转过身,看到蒋原朝自己走过来。她发觉自己对这个时刻有所期待。这可能才是她发着烧、头疼欲裂却依然留在这里的原因。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觉得自己可笑。更可笑的是,有那么一瞬,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大学二年级的那次舞会上,庄赫走向她的情景。她立即为自己将二者相提并论感到羞愧。没有可比性,一点也没有。

  “这扇门可够隐蔽的。”蒋原没穿外套,把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幸亏你点着烟,隔老远我就看到了火光。”

  “杜川呢?”她问。

  “不知道。没准一会儿就来了。他烟瘾也挺大。”

  “你见到他跟他说,我有点发烧,先走了。”

  “现在就走?”

  “过一会儿,”她说,“我坐朋友的车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卷烟纸和烟丝,熟练地卷了一根烟递给她:“试试这个?”

  她摆摆手。他笑了一下,给自己点上:“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前几天预报了也没有下。”

  “要等到半夜,肯定会下,相信我,”他说,“明天你一觉醒来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只有你们小孩才那么把下雪当回事。”

  他耸了耸肩膀,丢掉烟蒂:“进去吧,我们。”

  他们回到大厅,拍卖已经结束了。很多人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在桌子之间的过道聊天。他们站在一个靠近大门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人群。她以为他会被那几个穿梭来去的漂亮姑娘吸引,可他似乎很讨厌那种招摇,反倒觉得她的安静很可贵。

  “你也画画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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