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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阿拉伯婆婆纳

  我是在同一天认识大魏和子辰的。前后相差一小时。当时我和大魏都去了一个读书会,到得有些晚,没有座位了。我们站在最后面听了一会儿,各自离开会场,去了楼下的咖啡馆。大魏坐在我的邻座,手中拿着当天读书会要讲的那本书,波拉尼奥的《地球上最后的夜晚》,而且我们都点了美式咖啡。他以一种兴致不太高的语调跟我搭话,问我最喜欢书中的哪一篇。我说是《安妮·穆尔的生平》。他说,你们女孩都喜欢那一篇。那你呢,我问。他说他最喜欢《“小眼”席尔瓦》。我立刻怀疑他是同性恋。因为我有个同性恋的朋友也最喜欢那一篇。他当时穿了白色T恤和牛仔裤,装束模棱两可。我们又谈了一点对《2666》的看法。

  读书会快结束了,他建议换个地方,因为很快听讲座的人就会从楼上下来,挤满整个咖啡馆。我们走到外面,遇见了另一个手中拿着《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的人,就是子辰。讲座听了一半,他出来上厕所。对着小便池撒尿的时候,他意识到几个嘉宾对于波拉尼奥的了解并不比自己更多,于是回去拿了书包离开会场。他站在一棵丁香树底下抽烟。当时是春天,刚下过一点雨,他说他想到了一个波拉尼奥的比喻:天空像方形机器人苦笑的脸。我们都忘记了这个比喻出在什么地方,没有做出回应。大魏跟他一块抽了支烟,然后他问子辰是否愿意跟我们换个地方再待会儿。

  我们去了一个天花板上悬挂着很多三叶吊风扇的咖啡馆,又聊了一会儿波拉尼奥,随后各自回家睡觉。那个咖啡馆后来变成了一个据点,我们经常下午在那里见面。到了夏天的时候,我们决定做一本独立杂志,杂志的名字叫“鲸”。这个名字是大魏想的,他坚持说一个杂志就是一个生命,应该用活物去命名。《鲸》每三个月一期,包括诗歌和小说,还有少量摄影。印刷费和稿费都是大魏出的。他爸爸给了他一套市中心的房子,每个月可以收到一笔可观的租金。但他拒绝去他爸爸的公司上班。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一个资本主义的垃圾场。垃圾,他喜欢用这个词描述一切他厌恶的东西。世界上到处是一座座垃圾场。

  当时是二〇一二年,大魏二十九岁,我三十岁,子辰三十二岁。我们都不能算年轻了。在这个年纪,尼克目睹了盖茨比的毁灭,弗兰克失去了爱波①。是时候从梦中醒过来了,而我们的相遇,似乎只是为了延迟这件事的发生。在某种意义上说,《鲸》就成了挽留残梦的庇护所。当时我在上面连载一个长篇小说。小说讲的是一个女孩和康拉德时代的水手的鬼魂的爱情。大魏主要写诗,这一点上,他显然受到了波拉尼奥的影响,认为即便是小说家,在青年时代也必须经过诗歌的洗礼。至于在诗歌上,他到底受到谁的影响不太好说,策兰、特拉克尔还有狄金森都有。那些诗歌主要的特点是黏稠,而且充斥着各种古怪的意象,比如白熊的吻、海豹的脚趾、屈原的枕头。他自己还画了一些插画,配在诗的后面。子辰几乎没有在《鲸》上发表任何个人性的文字,除了每期的卷首语,他主要负责约稿。我们都知道他在写小说,但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的写作正处于某种剧烈的变革之中。

  【① 弗兰克和爱波是美国作家理查德·耶茨的小说《革命之路》中的男女主人公。】

  一年以后,《鲸》停刊了。主要原因是稿件匮乏,当然这也是因为我们能瞧得上的作者并不多。不过一个更为现实的困难是杂志的销路太差,我们把它送到一些小书店寄卖,卖掉的寥寥无几。退回来的杂志堆满了借来的仓库。一天晚上,我们把杂志都摞到墙边,在仓库当中辟出一小块地方,三人坐在那里,举行了简单的解散仪式。那天我们都喝多了,轮流拥抱和亲吻。大魏吻我的时候,我想到了他诗里的白熊之吻。应该具有某种纯洁的含义,不掺杂任何情欲。要是爱上他们当中的一个,将会毁了一些东西,梦会在瞬间碎掉,相当惨烈。

  这是我摇摇晃晃走到户外上厕所时的想法。厕所是一间在旷野中的红砖平房。从里面出来,听到附近有水声,我走了一段,看到一条河。水手的鬼魂就站在河面上。我说,小说的结尾我已经想好,但觉得没必要把它写完了。它应该和《鲸》一同沉没,你同意吗?水手的鬼魂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举起一只手,似乎想看看月光是否能从他的掌心穿过。我走回仓库,站在门口,想到先前的笔记本电脑坏了,小说的前半部分存稿丢失了,这意味着如果现在放把火将库房烧掉,那个小说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水手的鬼魂似乎一直跟着我,这时候他小声提醒我,要是你那么做,我就成了鬼魂的鬼魂了!但我不顾他的抗议,继续想象大火吞噬眼前这座房子的情景,而我的两位朋友还在里面。我想象着失去他们,那会有多孤独,又会有多自由。然后我推门走进去。

  子辰抱着大魏的头,好像在哄他入睡。看到我进来,他把他摇醒了。大魏怔怔地坐起来,在昏暗的灯光里,子辰站起来宣布《鲸》正式解散,然后他再次重申了《鲸》的文学观。首先是反对庸俗。其次是反对现实主义和影射政治。此外,他认为小说应该是发散式的,不需要有绝对的中心,小说中应该有很多谜但不必得到解答。最后,他认为在这个国家,想要坚持过一种纯粹的文学生活是很艰难的。我们喝光了酒,都感到很难过。

  杂志停刊以后,我们有阵子没见面,大概有三四个月吧。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包括,我险些跟一个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男人结婚,以及大魏和相恋两年远在英国的女友分手。我们两个在电话里简单地交流了失恋的痛苦,然后想起来很久没有见到子辰了。我们分别给子辰打了电话,才得知他摔断了腿,已经在家里躺了两个月。我们表示要去看望他,他拒绝了。我和大魏又通了电话,在电话里大魏说,我还是想去看他,我觉得他现在需要我们。我说,我也很想去看他,但我觉得他正离我们而去,我们就要失去他了。我们又分别给子辰打了电话,再次提出见面的要求。最终子辰答应了,但他没有让我们去他家,而是约在了一个小公园的湖边。那次见面相当诡异。我和大魏在约定的时间到达,子辰已经在湖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当时是傍晚,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几只野鸭从湖上飞起来。他好像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或者他本身就是那里的一部分。分别的时候,他执意让我们先走,说很快会有人来接他。我们只好又把他独自留在水边。

  就是在那次见面的时候,子辰第一次提到海瞳。他说,我最近在读这个女作家的小说。我们都没有听过,就问是否很有名。他说,没有多少人读过,她的行踪非常神秘,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接着他问我们是否还记得小说《2666》里,三个学者远赴墨西哥城寻找作家阿尔琴波迪的故事,看到我们点头,他满意地笑了笑说,也许海瞳就是我们的阿尔琴波迪。大魏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寻找这位女作家?子辰回答,接近一个作家最好的方式,就是参与到他的故事里。我们都喜欢波拉尼奥,对吧?我说,小说是一种魔魅,演绎故事的过程如同驱魔,会使小说失去它的神秘感。子辰说,所有伟大的小说都是一座迷宫,不真正走一下,怎么知道呢?大魏指了指子辰打着石膏的腿说,等你能走了再说吧。

  跟子辰分别以后,我和大魏一起吃了晚饭。大魏说,子辰看起来有些憔悴,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我说,是啊,一个人待久了就会冒出各种奇怪的念头。他说,没错。下个星期我们再去看他吧。当晚回家以后,我搜索了海瞳的名字。她在二〇〇八年出版过一本小说,名字叫“昴宿星团”,已经绝版。旧书网上只有一个北京的卖家还在出售。我在他那里买了一本,后来知道大魏也在他那里买了一本。两本书同时寄出,次日分别抵达我和大魏的住所。不过在那之前,我已经把网上关于海瞳的信息都读完了。二〇〇八年,《昴宿星团》出版以后,引起了一些反响。

  有的读者被书中所写的性和暴力激怒了。男孩被年长的男人猥亵,女孩用警棍自慰,老师把猫闷死在钢琴里,注满鲜血的饮水机……有评价认为,作者通过大量性和暴力的描写制造出某种奇观效果,吸引读者的眼球。但这部长达四百八十七页的小说呈现出一种杂乱无序的状态,完全没有结构可言,读完之后不知道作者到底想说什么。还有读者认为,读这个小说令人产生一种不适感,想立刻把书从窗户扔下去。也有读者说,读完以后我非常可怜这位作者。她是个意识混乱、有过严重童年创伤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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