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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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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裘洛 临行的前一天,裘洛醒得特别早。为了不破坏应有的节奏,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套上睡裙,到客厅里打开音乐,走去窗边,按下按钮,电动窗帘一点点收拢,她眯起眼睛,看着外面红得有些肉麻的太阳。然后洗澡,用风筒吹干头发,煮咖啡,烤面包,到楼下取了当日的报纸,放在桌上。 做完这些事,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正是该叫醒井宇的时候。可到了卧室,竟发现井宇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 这个早晨,他的动作格外缓慢。已经过了平时出门的时间,却还坐在桌边看报纸,手中的咖啡只喝了一半。昨天,公司正式宣布了他升职的消息,或许因为经过那么久的努力终于如愿以偿,整个人忽然松弛下来。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好久。催了几次,井宇终于起身。出门前,说今晚同事要为他庆贺,叫她一起去,裘洛拒绝了,可是马上又有些后悔。看不看到他满面春风、志得意满的样子,都是一种难过。 送走井宇,她反锁上门,拖出空皮箱,开始收拾行李。只是拣了些最常穿的衣服,就已经太多。裘洛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回衣柜,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她要过一种崭新的生活,所以这些旧衣服不应该带上。电吹风、卷发器、化妆品、唱片、书籍,她苛刻地筛选着陪她上路的每一件东西,放进去,又拿出来,忽然有一刻,觉得它们都没有什么价值。箱子顿时变得很空。猫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忽然跳进箱子,坐在中央不肯出来。她不知道它这样做的意思,是不想让她走,还是想和她一起走。 她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捉住猫关进书房,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失去耐心,就将手边的衣服和化妆品胡乱地塞进去,还有一些较为频繁用到的药物和电器,随即合上箱子,再也不想多看一眼。她对装旅行箱尤其不擅,或许是很少出远门的缘故。她以前一直不喜欢旅行。旅行充满了约束,是一种受到限制的生活。不过,现在她的想法有所改变,更愿意称之为“有节制的生活”。她把沉甸甸的皮箱拖回阳台,又把那只落满尘土的鞋盒重新放在上面。除了那只正在书房里哀叫的猫,谁也不知道,皮箱里藏着她即将开始的“有节制的生活”。 距离超级市场开门还有半小时。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本读了一半的小说粗略地看完。寡淡的结尾,作者写到最后,大概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虚伪的故事,顿时信心全无,只好匆匆收场。裘洛已经很久没看过令她觉得满意的结尾了,很多小说前面的部分,都有打动人的篇章,但好景不长,就变得迷惘和失去方向。她也知道,自己对那些作者太苛刻了,但她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所以她没有当成小说家。少女时代曾有过的写作梦想,被她的苛刻扼杀了。 十点钟,她来到超级市场。黑色垃圾袋(50×60厘米)、男士控油清爽沐浴露、去屑洗发水、艾草香皂、衣领清洗剂、替换袋装洗手液、三盒装抽取式纸巾、男士复合维生素、六十瓦节能灯泡、A4打印纸、榛子曲奇饼干。结算之前,又拿起四板五号电池丢进购物车。 十二点,干洗店,取回他的一件西装、三件衬衫。 十二点半,独自吃完一碗猪软骨拉面,赶去宠物商店,五公斤装挑嘴猫粮、妙鲜包十袋。问店主要了一张名片,上面写有地址和送货电话。在旁边的银行取钱,为电卡和煤气卡充值。 下午一点来到咖啡馆。喝完一杯浓缩咖啡,还是觉得困,伏在桌上睡着了。 快到两点钟的时候,袁媛才来,当然,随身带着她的小孩。她们搬到户外晒太阳,聊了不长的天,其间几次被小孩的哭闹打断。在袁媛抱起女儿,将她的小脸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哄弄的时候,裘洛忽然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小女孩知道她妈妈的双眼皮是割的吗?当然不知道,她现在连眼皮长在什么部位都还不知道。裘洛想,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在说谎了,连母亲那双冲着你拼命微笑的眼睛,都可能会是假的。 三点半,她们离开了咖啡馆。路上裘洛洗车,加油。她只是想,给井宇留下的生活,不能太空乏。到家的时候,钟点工小菊已经来了,正在擦地板。 “我们今天得大扫除。”裘洛一进门就说。 “要来客人?”小菊问。 “不来客人就不能大扫除吗?”裘洛反问道,小菊就不再吭声了。 还是第一次,她和小菊一起干活。拆洗窗帘,换床单。扔掉冰箱里将近一半过期和跑光味道的食物,淘汰四件衣服、三双再也不会穿的靴子,给猫修剪结球的长毛,整理堆放在阳台上的杂物。越干活越多,她这才知道家里有多么脏乱。小菊每天下午来打扫两个小时左右,现在看来,不过都是些表面功夫。裘洛忽然有些难过,觉得母亲从前的告诫很对,平时待小菊太好,把她惯坏了,变得越来越懒惰。 打扫完卫生,近七点。小菊因为无故延长了工时,有些闷闷不乐。裘洛觉得都是最后一天了,也不应当再计较。就把那些旧衣服和靴子送给小菊。她知道她其实很爱打扮,也一直喜欢这些衣服。小菊果然又高兴起来,见她在煮意大利面,主动过来帮忙。与她擦身的时候,裘洛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小菊初来的时候,她简直有些受不了。是一种草的味道,是干硬的粮食的味道,是因为吃得不好、缺乏油水而散发出的穷困的味道。后来她在城里住得久了,这种味道也就渐渐褪去。现在她闻到的,仿佛是最后的几缕,转眼消散在意大利面的奶油香气里。 小菊常看她煮,已经学会在锅里倒一点油,这样就不会让面粘成一团。小菊还在她这里学会做比萨、芝士蛋糕和曲奇饼干,也懂得如何烧咖啡、开红酒。裘洛不知道,这些花哨的技能,是否有一天,小菊真的能够派上用场。 原本要留小菊一起吃,可她还要赶去另外一家干活,说是已经来不及。裘洛一个人吃面。把剩下半罐肉酱都用上的缘故,面条咸稠,只吃下一小半。 她坐在那里发呆,想起下午忘记告诉袁媛,前两天她看了那部叫“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的电影。很久之前听袁媛说起过,袁媛说,拿不准片中那句屡次出现的台词“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是否有什么深意。裘洛看完后就在网上翻翻找找,终于弄清楚这句话是从著名歌谣《谁害怕大灰狼?》英文谐音过来的。随即她又找出伍尔夫的文集来读,还对着扉页的作者像端详了很久。 那张实在不能算漂亮的长脸上,有一双审判的眼睛,看得人心崩塌,对现在所身在的虚假生活供认不讳。她很想与袁媛讨论,甚至有立刻拨电话给她的念头。可是此刻袁媛大概正在陪女儿搭积木,或者是在训斥新来的第四任保姆,又或者是继续与婆婆争论上私立幼儿园还是公立幼儿园。所以就算下午见面的时候记得这件事,伍尔夫也不会成为她们的话题。永远都不会了。现在的袁媛,只害怕大灰狼,不害怕伍尔夫。 猫跳上桌子,闻了一下面条,退后几步,坐下来看着她,眼神充满疑惑。好像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确实,猫是裘洛坚持养的,井宇一点都不喜欢。为此,他每天早上必须花五分钟的时间,用滚刷粘去西装上的猫毛。现在裘洛要走,猫不免会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但如果想得乐观一点:在四处寻找一户人家把猫送走的时候,井宇投入一场新的恋爱,继任的女主人碰巧很喜欢猫,也不在乎它身上遗留着前尘往事的味道,那么它还是可以顺利加入他们的新生活。 她陷入对井宇新生活的想象。他会花多少时间来寻找她,他会花多少时间来为失去她而悲伤,他会花多少时间疗愈这种悲伤,他会花多少时间来找到下一个有好感的姑娘,他会花多少时间来和她约会直至上床,他会花多少时间和她上床直至住到一起。当然,许多步骤可以同时进行,也可以省略。这符合他注重效率的做事风格,况且他的性格里,也的确有非常决绝的一面。她很难过,仿佛已被他深深伤害了,出走反倒成了一种自卫。 裘洛心神烦乱,看钟已经指向十点,忍不住给井宇打过去电话。那边一团嬉闹,吃完饭他们又去老霍家喝酒。井宇声音很亢奋,看来也喝了酒。 “我去接你。”裘洛生怕他拒绝,立刻挂掉了电话。 老霍是井宇的上司,家住在郊外,裘洛来过许多次。每次走进这片巨大的别墅区,都会迷失,好在门卫已经骑着自行车赶上来,在她的前面引路。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是很喜欢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欧式洋房,有那么大的私人花园,夜晚安静得仿佛已不在人间。一屋子古董家具,各有各的身世。比祖母还老的暗花地毯让双脚不敢用力。果盘里的水果美得必须被画进维米尔的油画,所有的器皿都闪闪发光,她攥着酒杯的时候心想,还从来没有喝过那么晶莹的葡萄酒。女主人用坐飞机运来的龙虾和有灵性的牛制成的牛排盛情款待,饭后又拿出收藏的玉器给大家欣赏。这位女主人,和那些旧式家具一样端庄,仿佛是为这幢房子度身打造的。落地灯的光线像条狗那样懂得讨好主人,使她生出圣母的慈光。后来在咖啡馆撞见过她,裘洛才觉得心安,原来她的粉底涂得并不是那么均匀,也无法彻底盖住在时间里熬出的褐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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