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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哈哈,没错,看过《罗拉快跑》吗,我那时候就跟里面的女主角一模一样!而且也是个长跑健将!”邓菲菲点了支烟,开始讲自己在学校里如何风光,全市运动会上都拿过第一名,举着奖杯的照片一直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我想到那个下雨的晚上,站在剧院门口等车的时候,看到对面橱窗里贴着当天话剧的海报,她演的麦克白夫人在最左边,雨水滚过玻璃,像是有只手伸进大蓬裙握住她的身体摇晃。

  “要是我能坚持的话,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运动员。可惜人生没法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不行就倒回去再来一遍。”邓菲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慢点喝,高中生。”邢蕾说。

  邓菲菲指着我:“他高中的时候什么样?也这么深沉吗?”

  “他啊,很擅长单手扶把骑自行车。”

  “耍酷?”

  “跟人打架胳膊骨折了,吊着石膏骑了三个月自行车,后来骑车另外一只手不拿点东西都难受。”

  “对方伤得比我严重,鼻梁断了,做了两回手术。”我说。

  “没看出来啊,你看上他就因为他会打架?”邓菲菲问邢蕾。

  “我的音乐也不错。”我补充道。

  邢蕾笑了一声:“你是说吹草笛吗?”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邓菲菲说:“肯定是达奇,要是美国画廊把他签了,就让他去买瓶好酒来!”

  “不是他。”我拿着手机离开了座位。

  制片人在那边叫了好几遍我的名字,问我有没有看到他发的短信。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露娜的戏早就结束了,让她坐上克莱因飞船离开就行了。现在你应该集中精力把最后的大决战写出来,索尔王子才是这个戏的主角!”因为严重超过了交稿期限,他们要求我使用同步在线的文档,这样随时可以看到进度。那边传来按打火机的声音,制片人趁着点烟的时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大宇,编剧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有偏爱,我完全理解,可这不是写小说,想到哪写到哪……我问你,有谁关心这个露娜的童年?一个角色完成了她的任务,就可以谢幕了,你干吗还非得把她困在这个故事里不可?”

  他说再给我最后两天时间,让我向他保证今晚结束露娜的故事,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换了一张唱片,站在荧光框前等着音乐响起来。我们是否可以把这段等待的时间看作音乐的一部分?任何艺术都有留白,它没法也不需要交给人们事物的全貌。一个故事——我当然不能称这个剧本为艺术,无法容纳一个人的一生。即便我们声称给故事里的某个人物注入了灵魂,那也只能是灵魂的一部分。灵魂,这种据说21克重的东西,如同宇宙一样浩瀚。

  中午过后下起了雨。露娜收到来自克莱因飞船的讯息,说火山警报已经拉响,让她在原地不要动,他们会来接她。雨停了,她爬到山坡上,看到远处的峡谷里,有一截正在消失的彩虹。小时候,在那些干燥的日子,她和邻居的孩子用喷水管在阳光底下自己制造彩虹。人类想要的总是比大自然给予的更多。她决定继续往前走。傍晚的时候,她走出了森林,来到一条大河边。她有种直觉,河对岸就是从前的村庄。她不会游泳,就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吹起草笛,希望远处的船能听到。那是小时候舅舅教的旋律,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嘴唇划过潮湿的叶片,雀跃的乐符穿过晖光落在平静的河面上……脚下的土地震颤起来,泥巴溅起,她扭过头看去,是大象,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正迈着大步朝她走来……

  我回到餐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鱼圆汤。两位女士同时陷入了沉默,好像之前的谈话被我打断了。

  “需要我回避吗?”我问。

  “不用,”邓菲菲说,“我已经走出来了,现在可以很平静地谈论那些事了。”邢蕾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像是获得了鼓励,鼓起腮吐了一口气:

  “演完《麦克白》以后,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光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打开水龙头一遍遍洗手,天一黑就点上蜡烛。徐宏当时在上海拍戏,中间回来了几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在客厅里转悠,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懂在说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把我弄醒,我一睁眼就尖叫起来,跑进卧室锁上了门。后面几天他都是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每天半夜我都出来转悠,有一天还跑到阳台上,打开了窗户。徐宏回剧组之前,说服了我跟他去一趟医院,半路上我忽然说不去了,让他马上掉头回家,他不答应,我拉开车门就往下跳,当时车还在高架桥上……你还有烟吗?”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的前夫叫徐宏。她接过烟叼在嘴里,用拇指反复搓动火机上的滑轮,突然蹿起来的火苗差点烧到她的刘海。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有天下午邢蕾来电话,说路过我家,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我不想出门,把电话挂了。没多久门铃响了——邢蕾就站在门口。她待到傍晚才走,然后没过两天又来看我了。那段时间真是没少折腾她,我还以为她跟你说了呢。”

  我说:“她大概把你当她的病人了,保密是她的职业道德。”

  邢蕾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确实是她的病人,没有她我现在还困在麦克白夫人的角色里……”

  “你是说你被麦克白夫人附体了?”

  “不是附体,”邢蕾好像觉得被冒犯了,“在医学上,这是一种正常的移情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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