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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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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露娜点着了篝火。灌木丛沙沙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安静。她朝那边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有双眼睛躲在树丛里注视着自己。那家伙刚想跑,她一跃而起,跑过去揪住了他的衣服。他惊恐地扭过头,一张画满颜料的小丑的脸,透过眼皮上的菱形油彩,可以看到一双稚气未脱的眼睛。小丑解释说,篝火是他点的,他出去找吃的了,回来就看到露娜坐在旁边。 小丑把一只肥美的野兔架在火上,邀请露娜和他一起吃。他神秘兮兮地告诉露娜,再过几天火山就要爆发了,这里将会夷为平地,只有坐克莱因飞船离开才能得救。所以他从马戏团逃出来,打算去找飞船。他发现露娜已经知道这个秘密,就感到很费解,那为什么还要往火山口的方向去呢?露娜说,小时候自己住在那附近的一个村庄,后来经历了战争、瘟疫,人们都离开了。她想在火山爆发前再去那里看一看。小丑问,看什么,不是都没有人了吗?露娜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做梦总梦到,就去跟那里道个别吧。 第二天分别前,露娜把自己登上克莱因飞船的船票送给了小丑。她安慰他说,我是圣火使者,没有船票也可以登船。小丑抱着她哭起来,把自己表演魔术的黄手帕系在她的手腕上。他问露娜飞船长什么样。露娜说,有扇圆形的金属门,像月亮一样。 我希望晚饭能在九点前结束,就可以回到书桌前把这段故事写下去。来到客厅,桌上摆着凉拌莴笋丝、皮蛋豆腐和白切鸡。邢蕾端着一盘茨菇烧肉走出来:“谁能给达奇打个电话?” “我打吧。”我说。邢蕾看了我一眼,既没有鼓励,也没有反对。我找出他的号码拨过去。达奇接了,说有个纽约画廊的人忽然到他的工作室参观,把他们送走就过来。 “看来达奇要转运了,没准人家想邀请他到美国做展览!”邓菲菲说。 “喝一杯。”我举起酒杯看着邢蕾。 达奇是个摄影师,但他可能更乐于称自己为影像艺术家,以此来和那些商业摄影师区分。不过在我看来他们最大的不同是,商业摄影师把东西往美里拍,达奇是怎么丑怎么来。他最有名的一张照片,是三个苗族老太太,举着裹过的小脚,咧开没有门牙的嘴哈哈大笑。要我说,他获得的那点赞誉,全得感谢中国偏远地区的脏乱差,有一回喝多了我表达了这个观点,结果邢蕾跟我吵了一架。 这下邢蕾好像不急着开饭了,当我再一次提议我们边吃边等的时候,她才慢吞吞站起来去拿碗筷。 “我不能吃虾,脸上的伤口会发。”邓菲菲说。 “酒也别喝了。”邢蕾要收走她的杯子,她连忙用手挡住。 “啊呀,喝一杯没事,反正最近也不用排戏!” 邢蕾端详着她的脸:“那么多痣都是不好的吗?” 邓菲菲指着那些小胶布挨个向我们介绍:“这个是容易犯小人,这个是容易漏财,这个是容易有交通意外,这个是没有主心骨……” “点了这个痣主心骨就能长出来?”我问。 “会长出一截。” “我倒觉得你眉毛边上那颗痣挺好看的。”邢蕾说。 “那个就是离婚痣啊!它有点大,过阵子可能还会长出来,长出就得再点一次,反正大师说了,我的正缘后年才来。” “不吃虾就多吃点肉吧。”邢蕾往她碗里夹了两块红烧肉。 “菜都是陈姐烧的?”邓菲菲嚼着肉问。 陈姐正好走出来,冲邓菲菲笑了笑。她把清蒸鳜鱼放在桌子中间,碧绿的葱丝上缭绕着热气,鱼瞪着苍白的眼珠,张大的嘴巴里塞着一团姜丝。 “陈姐,你快走吧,明天来了再收拾。”邢蕾把陈姐送到门口,“挂号的事,我明天上班再问一下。听我的话,别想太多好吗?”邢蕾的语气里有种训练有素的职业性,但睫毛上笼罩着的温柔光晕足以遮蔽冰冷的理性。她那双美丽而睿智的眼睛里,总是蓄满了对人间的理解和同情。仅凭这双眼睛,也足以胜任她现在的工作——她是一名出色的心理医生。 “谁病了?”陈姐走后邓菲菲问。 一开始陈姐说她丈夫生病,自己要回一趟老家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不想在我们家干了。这不能怪我,之前两个阿姨都以非常离奇的理由离开了我们,一个说是侄子开拖拉机撞了人,另一个说是婆婆离家出走。但有人在家政中心见到了她们,正在面试新雇主。所以陈姐走后,我提议找个新的阿姨。邢蕾却认为陈姐说的是真的。我问她有什么依据,她说是直觉。我不可能一点怨言也没有,毕竟每天早晨七点爬起来把可可送到校车站的那个人是我。 过了一个多月,陈姐真的回来了,说丈夫是肺癌,想来北京再找医生看看。邢蕾帮忙联系了一个专家,结论和地方医院差不多,她丈夫在北京待了几天就回去了。陈姐则继续留在我们家,我总觉得她对我冷淡了许多,可能邢蕾跟她说了我之前的猜测。我也没再问她丈夫后来怎么样了。这会儿听邢蕾跟邓菲菲说,病情突然恶化了,陈姐让她帮忙再找个专家。 “她知道再看也没用,但这份心意还是得尽,别让婆家的人说三道四。”邢蕾说。 “有孩子吗?”邓菲菲问。 “两个呢。”邢蕾拨开葱丝,夹了一块鱼。“还是有点老了,我让她八分钟就关火的。” 邓菲菲尝了一下,觉得味道很好。 “你家那个阿姨是哪里人,你也可以教她啊。”邢蕾说。 邓菲菲说她把阿姨辞了,因为父母要来住,不喜欢有个人总在眼前晃。他们将全面接管她的生活,有人洗衣做饭,有人修车交罚单,当然太晚回家也会有人唠叨。 “感觉自己越活越小了,就像回到了高中时代。”她甩了甩头发,“怎么样,我剪的这个学生头?” “你那时候不是应该染着一头红发,站在台球厅门口抽烟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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