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行烟烟 > 零诺 | 上页 下页
三六四


  创业是一条艰难的路,没走过的人不会懂,而宋零诺选择的这条创业之路更是难上加难。季夏无意给年轻女孩增加无谓的精神负担,但她仍然选择告诉她一个道理:“零诺,对于成功来说,勇气、坚持以及愿意接受一定程度由权力和不被人理解所带来的孤独是必不可少的。”

  前两者对宋零诺来说一如发肤,可是面对孤独这件事,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宋零诺垂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眼,“我去年在纽约的时候问过自己一次,如果孤独感是必修课,如果任何关系都无法让我被彻底理解,那么关系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不像三年前,季夏这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即将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虽然尚未明白,但她以后终将会明白,人生的过程并不在于获得答案,而在于体验发问。

  再上班时,季夏接到Zoe的通知,说政府关系GM的候选人拒了Offer,要再重新看人。

  该职位的招聘过程一波三折,前后历经整整四个月,才敲定这么一个能让季夏和黎桃同时满意、有资源有经验、既能讲得来英文也能做得了dirtywork的候选人,好不容易出了Offer,却在最后一刻被截走了。

  Zoe在电话里讲:“截人的是你的老熟人,Matt Russell,IDIA在中国也要开始做to G的业务了。”

  季夏发消息给Matt Russell,表示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约他在IDIA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老对手相见,Matt还是老样子,体面而绅士地和季夏打招呼。

  自去年上海封控期间的物资支持以来,两人的关系在表面上有所缓和,两家公司之间也维持了大半年的和平。

  如果季夏看中的人没有被他截走,眼下的情境堪称一幅化干戈为玉帛的名画。

  季夏开门见山说,上海疫情之后,IDIAglobal讨论了大半年,终于做出决定要将大中华区降级并入亚太区,区域总部设在新加坡,你马上就要离开上海了,还这么舍不得中国的业务吗?

  Matt笑了,上海这座城市我应该不会再回来,这是我在走前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季夏说,你或许还没有听说,熙图即将在新加坡设立继上海和巴黎之后的第三间office。

  Matt稍稍一愣,这就是你说的给我准备的礼物?

  季夏笑了,你以为你离开了上海,就不用再和我竞争生意了吗?还是你以为我的野心仅仅是吃掉IDIA在中国的客户和生意?

  放狠话归放狠话,没招来的人还是没招来。季夏的心情算不上好,叫Zoe继续看人──要尽快。

  另一边,王杉风打电话来,说已经见了宋零诺。季夏问她怎么看,王杉风说小姑娘蛮诚恳的,概念和实例讲了不少,服务么反正是免费的,女装事业部分点时间配合做一做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

  原则上,王杉风作为CMO在集团内部横向推介一个项目不该太难,可女装事业部近期情况特殊,张嵩复在全新的年度集团各事业部总经理的业绩管理和评估考核中得分过低,按照集团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实施的各事业部总经理的内部竞争上岗制度,张嵩复这个女装事业部总经理的位子大概率要让贤,只是不知桑德易要他让给哪位“贤”。

  季夏一步步地实施当初承诺王杉风的“高大上”计划,如今就差临门一脚,她问王杉风内部竞争上岗的申请书提交了吗。

  王杉风却沉默了。

  季夏等了半天,叫她的名字:“杉风。”

  王杉风出声:“季总,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不大想回宁波集团总部了。你会不会讲我烂泥扶不上墙?”

  季夏想了想,“我们家老陈最近出差,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我家住几天。我们聊聊。”

  周末下午,季夏开了户外电暖炉,和王杉风坐在院子里,一人一包烟,等抽得差不多了,王杉风也把该讲的话讲完了。

  最近发生了几件事,王杉风也和张嵩复吵了几回架。先是王杉风的EMBA班主任号召同学们一起给学校捐教室,说是捐,其实是变相摊派,班上自己开公司的最多有出二三十万的,轮到王杉风这里,怎么也得出个大几万才讲得过去。这笔支出让张嵩复非常恼火,指责王杉风这个书念得只对她自己有好处,对这个家尽是拖累。再是王杉风自从升任集团CMO之后就一直base在上海,一个月回宁波的天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张嵩复对此极为不满,不满的点不在于王杉风不回家,而是王杉风就算不回家也要远程盯着他的皮夹子和皮带不放松。各种矛盾层层堆叠,然后在王杉风要让女儿转学到上海念书的事情上彻底爆发了,张嵩复死都不肯同意王杉风的想法,两人为此吵了个天翻地覆,最后王杉风也没吵赢。

  与其说王杉风是不想回宁波集团总部,不如说她是不想回和张嵩复的那个家。然而在王杉风几十年的人生中,集团和家本就是一体的。

  季夏从头到尾听完,没发表评论,也没提出建议。

  到了晚上,季夏听见王杉风在客厅里和宋零诺打电话。电话里,王杉风在给宋零诺出主意,说她做的事情一定要找政府给资源帮忙,然后还给她具体介绍,从残联说到妇联,再说到民政部,又说到经信委……一个电话打了一个小时还没完。

  王杉风对此事的热心程度显然超出工作范畴,等她电话挂断,季夏问:“你对企业的政府事务有了解?”

  王杉风说:“我给桑总当助理那几年,集团规模还没现在这么大,政府下来做企业调研都是我负责招待的,桑总每趟出去开会的稿子也是我给他写的,还有杂七杂八相关的事情,像是申请补贴、税收优惠、政策支持,桑总都让我牵头弄。”

  第二天是礼拜天,王杉风于此事的行动力惊人,不光把自己多年来认识的政府人脉扒拉了个遍,看有没有能帮上宋零诺的,还把EMBA班上关系熟络的人也问了个遍。

  季夏当初叫王杉风念EMBA的时候多认识些人,各种各样的、有影响力的、能在关键时刻帮助到她的人,如今的王杉风倒是真用上了──只不过没用在季夏所预期的场景中。

  睡觉前,季夏对着大开的窗户抽完半包烟,然后去敲客房的门。

  王杉风还没睡,她在跟着手机app学每天该学的英文。

  季夏打断王杉风的日常,“前年我为了拿Y集团这个客户,你让我吃了多少顿闭门羹,给了我多少难堪,还记得吧?”

  王杉风笑得眼角的鱼尾纹皱作一团,“季总,你记仇了。”

  季夏说:“后来我为了搞定你,我承诺给你别人都给不了的东西,张嵩复的位子。我实话实讲,以前我没做过你这种客户,我当时是把你当钞票对待的,不然我做不下去。”

  王杉风听着。

  季夏说:“我那时候想,将来我把张嵩复拉下马,把你送上他的位子,我做到我承诺的事情,赚到我该赚到的钞票,也就不要再和你有什么瓜葛了。”

  王杉风还是听着。

  季夏说:“但是现在我想反悔了,我不想做我承诺过的事情了。”

  季夏又说:“杉风,Y集团和桑德易欠你一个女装事业部总经理的位子,我没兴趣再替他们补给你了。我直接Offer你一个位子,一样是总经理级别──熙图集团政府关系负责人,你不用再回宁波,你来跟我。”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