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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


  宋零诺说:“我确定。”

  坐在办公室里,施谨试着回想三年前宋零诺的样子,再和今天的做对比。

  人会长大,不论速度快或慢,人总会长大。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无需特意说明,就可以让别人充分意识到她真的已经长大了这个事实。

  对施谨而言,宋零诺能够不再受感性驱动而信任她、能够面不改色地对她隐瞒事实,即为宋零诺真的长大了的那个瞬间。

  升职不要,转岗也不要,宋零诺的选择让姜阑无法理解,“给她一个full-time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机会,她也不要?只要她有充足的耐心,她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适应性时尚’在公司内部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和资源。”

  施谨说:“她显然不满足于只影响这家公司。”

  连量身定制的岗位都无法打动宋零诺,唯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宋零诺想要影响的不是这家公司,而是整个行业。

  姜阑诧异。

  年轻人当然能够有梦想,梦想也当然可以是野心无边的、看上去似乎绝对无法实现的,但她们现在讨论的年轻人是宋零诺,当年那个为了获得一份长期的、稳定的、不会被轻易裁撤的工作来和姜阑谈价值对换的宋零诺?宋零诺对做这件事的念头和欲望需要强烈到何等程度,才能做出现在的选择?

  站在现实维度考量,姜阑说:“Vivian,我希望你能够尽可能地让宋零诺晚点走。”

  让李珍奇来接任施谨位子的事情正在运作安排中,在姜阑彻底收回“无畏WUWEI”之前,她需要确保李珍奇能够有个稳定的去处,战略与数字化中心的核心员工最好不要有任何流动。

  施谨问:“你要多久?”

  姜阑说:“我要三个月。”

  宋零诺主动辞职的必要条件是有足够的钱。不论是和公司解约,还是为创业后的生活做积蓄,宋零诺都需要依托目前的工作平台实现初步资金积累。她至今没提辞职,想必是因为她至今还没攒够钱。基于此,姜阑提出想法,“我让周苏卡住宋零诺接下来的商务资源,这样可以大幅度减慢她赚钱的速度。”

  施谨不久后就将调岗零诺教育,她既然已经送了姜阑一份大礼,就没理由不帮忙把这件事情办到底。她想了想,同意了,“宋零诺卖样衣的事情,你按流程向HR反映。”

  姜阑不讲话。

  施谨提醒她:“Neal一贯是怎么处置去意已决、且会给管理者造成损失和麻烦的员工,你比我更清楚。”

  姜阑当然清楚。按照她这位老板的要求,她做过的ugly的事情又何止一件。

  一切都商定后,姜阑最后说:“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想多了,也许宋零诺只是工作压力太大、太累,所以消极应对外界?现在年轻小孩的心理健康也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

  施谨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减少她的网红商务工作,不是恰恰为她提供了休息的时间吗。其它情况,等三个月之后再看。”

  宋零诺丝毫不想休息。

  连轴转了七周半,她在韦霖颇具怜悯意味的帮助与配合下,总算磨出了创业商业模式的第一版。

  最开始,两人就商业模式的不同可行性方向进行了大量的讨论。是走2C的模式,面向目标消费者设计、生产并销售可负担得起的、可规模化量产的无障碍服装,还是走2B的模式,面向大中型服装企业提供适应性时尚理念咨询、无障碍培训和工作坊、服装产品原型开发和测试,这两种商业模式各有优点和挑战。

  2C的模式可以直接满足残障女性群体的日常基础需求,初创公司有更多的机会建立自己的品牌和客户群,但同时需要更高额的资金进行产品开发和生产,且会面临每一个服装零售品牌都会面临的库存积压风险。2B的模式则拥有更高的资金效率,初创公司的启动成本和运营成本都相对较低,更容易扩展业务模块并且影响到更多的人,但业务成果高度依赖其它企业的合作,且较难直接看到社会影响。

  刚开始讨论时,韦霖重点关注两种模式的盈利难度孰高,从资金和成本角度来看,只要能找到潜在企业客户,那么2B会是一个运营风险相对较低的选项。宋零诺则不同意,她认为直接解决目标消费者的日常穿戴痛点才是首要目标,做2C能够相对快速地让业内识别商业价值,也能够直观体现社会价值。

  韦霖challenge她,说这个大前提是要能盈利。

  宋零诺说,只要产品能够填补市场空白、定价是普通残障女性消费者能负担得起的,盈利是早晚的事。

  韦霖指出宋零诺的过度理想化,产品定价低的前提是单品必须要能够大规模化量产,而能够大规模化量产的前提则是一件单品能够解决绝大部分人的痛点,而这与不同残障者的身体机能和对应需求的巨大差别存在着天然冲突。

  两人battle了好几轮,宋零诺陆陆续续地又提出几点:一是从最基础、最小的痛点和需求入手,只要足够基础、足够小,那么产品就有可能覆盖绝大部分残障者的需求;二是不能只考虑残障者,要做就要做universal的产品,健全人只要改变穿戴习惯和思维认知,就一样可以购买使用;三是只要做出一个“基础”和“小”的可盈利产品,证明适应性时尚的潜在市场规模和商业模式的可盈利性,公司就能用它作为showcase去pitch B端的客户,以此开拓2B的业务模块,优化收入模式。

  韦霖陆陆续续地听完,几天没给反馈。

  宋零诺问,你在想什么?

  韦霖说,在没实现盈利之前你要怎么过?

  宋零诺说,想尽一切办法找钱,省钱──怎么省钱我最擅长了。

  韦霖说,如果失败?

  宋零诺没回答,只问她,你现在愿意和我一起创业了吗?

  无论讲多少、讨论多少,难走的十公里还是难走的十公里。韦霖拒绝得很干脆,不。

  刘辛辰在十五楼的focus room找到宋零诺,和她同在一起的还有韦霖。两个人贴墙侧坐着,面前桌上是电脑,背后是钢化玻璃白板,上面的字迹刚刚擦掉一半。这一层是IT部门,宋零诺和韦霖专门挑了离六楼和二十楼都有一定距离的办公区域讨论创业的事,可还是被刘辛辰撞见了。

  狭小的空间因突然多了一个人而显得逼仄拥挤。宋零诺问刘辛辰:“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看看手机微信,上面果然有好几条来自刘辛辰的未读消息,她忙得顾不上回复。

  刘辛辰瞥一眼白板上没擦干净的字,反手关门,“你们占着公司的资源做私事,还有没有基本的working ethics?”

  宋零诺说:“我又不可能带她回家讨论。去外面找地方要花钱,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是能省则省。”自从被刘辛辰发现她在二手平台大量出售闲置衣物,宋零诺就不得不向刘辛辰坦白自己正在筹划的事。

  刘辛辰转头看宋零诺口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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