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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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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寡淡望着古钦:“汪义问既然能在大典之上直言朕不顾朝制纲礼,朕为何不可在此廷议孟廷辉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便连古钦亦是退身回列,都听得出这话中浓浓讽责之意,不由得将目光转向汪义问。 汪义问一哑,半天才道:“臣等断无对孟廷辉心存愤懑私恨,只是孟廷辉事事希求上意,赖与陛下亲近而目无纲礼,依仗陛下宠信而多次僭位,入朝不到二年便居从四品官位已令天下人侧目,而陛下初登大位,如何能因此等佞幸不臣之人而置朝中重臣之言于不顾?” 英寡眼底一黯:“照此说来,朕亲小人而远贤臣,亦当是昏昧之君。” 汪义问撩袍跪下,俯首道:“满朝臣工俱无此意。陛下登基之前在政事堂凡十五年,太上皇帝尝委陛下多决国政军务,陛下尚在储位时便知体恤百姓、整效吏治,多年来刚明之度不减太上皇帝、平王一分半毫。然刚好专任,明好偏察,陛下虽为明主,彼佞幸之人一投其机,则为患深不可测。似孟廷辉等佞幸之臣他日虽必将败阙殄除,可隳城以求狐、灌社以索鼠,以陛下之才亦曰殆矣。” 英寡斜眉:“隳城以求狐,灌社以索鼠……”嘴角竟是微微一弯,“汪卿不愧出身翰林,开口颇显清贵。” 汪义问当初是由翰林学士承旨领参知政事衔、入中枢视事的,此时听见这话,脸色微变,当下闭口不言。 英寡忽而高声道:“翰林学士承旨方怀何在?” 方怀自后出列,垂首道:“陛下。” 英寡抬手指向汪义问:“你且告诉他,当初是谁举荐孟廷辉入门下省补左司阙一缺的?” 方怀脸色亦变,僵立良久,才道:“是臣与张仞张大学士共同举荐孟廷辉入补门下省左司谏的。” 英寡盯住汪义问,冷言道:“依卿所言,方怀与张仞二位翰林学士亦非良臣,否则如何敢联名向上举荐佞幸之人以蒙朕听?今日若论孟廷辉之罪,必将先贬方、张二人。” 殿中两制大臣一片惊色,纷纷侧目。谁都知方怀、张仞二人乃翰林肱栋、清流中骨,多年来颇附古钦,如若此番因孟廷辉而被贬,东党老臣又将颜面何存。 汪义问虽贵为参知政事,可多年来常以翰林清流自居,讽谕谏上之举多不可数,此刻闻之亦是大惊,开口结巴道:“这……臣、臣……” 方怀慢慢撩袍跪下,道:“臣所荐非人,以致陛下今日蒙此偏明之责,臣断不敢脱罪自辩,但听陛下处置。” 英寡在座上不语,目光清冽,望着汪义问。 汪义问憋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稳:“方、张二位学士举荐孟廷辉时尚不明其为人,断不可因此获罪。孟廷辉参审太仆寺主事王奇一案时苛酷狠辣,在台狱中滥用私刑以逼供,视朝廷命官如泥草,不过是因知陛下不豫王奇已久乃行此种种僭位之举,而陛下却连擢其为右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实属不当之令。” 英寡轻笑,笑中尽是冷谑之意,口中道:“孟廷辉之所以得入台狱审犯是因御史中丞薛鹏首肯乃得行。”说着,侧眸望向殿中右列,“薛卿今日亦在,朕说得可对?” 薛鹏额上一层薄汗,出列道:“陛下所言无误,确是臣当初许允孟廷辉独入台狱提审王奇的。” 英寡微微颔首,转向汪义问道:“照此说来,薛鹏亦属希意谀上之臣——若非知朕不豫王奇已久,又怎会许允孟廷辉孤身独入台狱?依汪卿之言,似薛鹏之流必不能主兰台,御史中丞一位亦当让贤。” 薛鹏闻言亦是连忙跪下,与汪义问、方怀二人同列于龙座之下,紧眉道:“微臣忝掌台谏却不保清名,还望陛下恕罪。” 汪义问跪在他二人当中,身子僵硬不已:“陛下……”全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能扯出这些事来。 本以为他借机欲贬方怀、张仞是因二人乃东党之臣,却不料连薛鹏这种不倚任何一党的清立之臣也难保全身。 英寡转头去看古钦,开口道:“今日中书宰执皆在,便当众议一议此事该要如何是好。” 古钦此时哪敢多言,只躬身道:“臣等谨听陛下之意。” 英寡微一弯唇:“甚好。”说着,他站起身来,谓下道,“朕连擢孟廷辉确是不当,今贬其为弘图阁侍制,典守文籍。” 众臣闻言,皆叩拜而称圣明。 英寡却扬臂止之:“既贬孟廷辉,便不能不究方怀、张仞、薛鹏三人之为臣失职不当之处。贬方、张二人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薛鹏之才不足以为兰台令,自御史中丞左迁知制诰。” 几人闻言,忙叩首谢恩领罪。 英寡又道:“汪卿久居中枢,不悉外路诸县民生,今日于大典之上又与二府重臣上言不舍太上皇帝、平王云云。朕体谅你一腔忠情,便许你随他二人退处西都,以参知政事衔出知遂阳,如何?” 汪义问明知这是因自己今日逆上讽谏孟廷辉而被逐出京中政堂,却也无话可说,只低了头道:“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心力以佐太上皇帝、平王于西都遂阳。” 与列重臣睹之皆是阵阵心寒,虽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却绝没想到新帝甫一登基,便会当廷排贬前朝老臣。 但却没有一人胆敢出列再言。 出口讽谏孟廷辉深蒙宠信的人是汪义问,虽得如愿使孟廷辉遭贬,可却赔上了自己与方、张、薛三人的臣运,且又无言可辩无话可驳,到头来还得身对龙座之上,拜呼一声陛下圣明。 此一番,孟廷辉人虽被贬可却不失皇上所信,但他们却做了新帝登基立威慑众的贡案牺牲。 至是才彻底明白,皇上哪里还是十一年前那个刚涉政事军务的清俊少年,分明已成了手段心术样样狠厉的年轻帝王。 古钦垂首,不辨神色,恭声道:“臣等了无异议,皆尊陛下之谕,今夜便草制以告朝中天下。孟廷辉一事既已论结,还望陛下及早降坐还入西华宫,设宴以受百官称贺。” 英寡望着古钦,忽而道:“古相多年来体国忠君,实属朝中不二贤相,今拜为平章军国事,仍领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职。” 古钦蓦然抬头,神色惊诧,怔愣半天才似反应过来,直道:“臣何德何能,安敢受此封衔,还望陛下三思!” 朝臣亦惊,不想他连贬东党数人之后,竟会又对古钦如此赏封。 英寡低声笑道:“古相休要谦拒。古相身为两朝老臣,辅佐太上皇帝、平王亦已多年,莫论战乱承平,皆是忠君之臣,又如何不敢受此一拜?” 古钦复又垂下头,良久无言,终是哑声道:“谢陛下隆恩。臣必当鞠躬尽瘁,以佐陛下大业。” 殿角祗应的内侍见状,小步走去令人重新将四扇殿门打开,依制让殿外阶下久候的百十名散官再拜称贺,然后去请新帝降坐出宫,群臣将校亦在后下阶,升辇还入西华宫。 傍晚时分,宫中有人携旨来孟府宣敕皇上诏谕。 虽然早有御医来府看过,可孟廷辉依旧是浑身乏力,卧床不能起,那持诏之人似是知晓她的境况,便令孟府下人设案贡旨,并未强求孟廷辉起身跪接。 贬她为弘图阁侍制,典守文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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