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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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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手,深深看进她眼底,然后转身走上龙座,面东而坐,长臂一展衮服阔袖,金红色的蔽膝顺势而落。 外面又起一声鞭音,孟廷辉回头,见知阁门官已列班上阶,便深吸一口气,两手攥了攥裙侧,将掌心汗粒拭去,这才垂首缓步上前,在龙座之下向北而立。 待知阁门官、两司诸指挥使等先后二十人入殿称贺礼毕,朝中文武百僚乃依序而入,横行西向立。 她站在他座下,脸上强作镇定之色,直直地望着那些高冠重服的朝臣一个个入殿、分列两侧。殿门之外,阶下青服散官乌压压地站了一片,一眼望去似无止境,顿时令她头更晕眼更花,非得在袖中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稳得住身子。 朝中凡六品以上的女官皆得以衣常服入殿,立于两制重臣之后,虽不敢在这殿上相互耳语,可那些或遮或掩投向孟廷辉的目光却足以说明,这些女官心中对孟廷辉能为大典之前导官一事亦是颇为不满,且先前太子当众与她执手入殿一景,更是令这些年华初放的女子心生不豫之情。 从德寿宫奉旨而来的内侍在前一展裱金御札:“皇上诏谕诸臣将校——‘皇太子仁圣,天下人所共知,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平王仍称平王,与朕退处西都遂阳旧宫,一应军国事并听嗣君处分。朕在位三十九年,今乏且病,久欲闲退,此事断自朕心,非由皇太子开陈,卿等当悉力以辅嗣君,共振天下之大业。’” 御札之言本在德寿宫行内禅之礼时就已由皇上亲自宣谕过,此时不过是登基大典之复例,可哪知座下殿中的两制重臣中,竟有人闻之流涕出声,状似悲不可抑。 皇上与平王共在位三十九年,从相争相伐到并肩共坐,平四海定天下,收兵器治民生,移都合班以御世间万民,如今又携手退位让政,终将这一世功业亲手交传给二人的唯一子嗣,如何能令追随二人数十年的老臣不动容。 两侧臣众中一阵声动,有人出列上前。 孟廷辉额汗不停滚落,定睛望去,就见是半月前回朝治事的古钦,同尚书左仆射徐亭、枢密使方恺、参知政事汪义问、知枢密院事江平几位东西二党重臣。 几人不对座上新帝,却是面向手捧裱金御札的内侍,躬身行礼道:“臣等不才,辅政累年,罪戾山积,乃蒙容贷,不赐诛责。今皇上、平王超然独断,臣等心实钦仰。但自此不获日望清光,犬马之情,不胜依恋。” 此一番说辞虽表朝中老臣的满腔忠情,可却实是对新帝之大不敬——内禅御札既宣,又如何能在新帝面前口称皇上云云。 果不其然,英寡在座上身硬面冷,眉梢眼角俱是隐怒。 她斜眸一望,心底登时一惊,虽知这是朝中两党老臣欲于新帝即位之初恪立旧威之举,却生怕他当众发怒,当下也顾不得再遵大典礼制待内侍宣敕后再进言,忙转身对座,一撩裙膝,重重地跪了下来,俯首道:“兹者伏遇皇帝陛下应天顺人,龙飞宝位,臣以驽下之才,恐不足以仰辅新政,然依乘风云千载之遇,实与四海苍生不胜幸庆。” 这几句话她说得极为费力,每一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大声说出,以让满殿众臣听清。 她撑在殿砖上的双手指骨泛白,深吸一口气,又道:“太上皇帝、平王之命出于独断,此大位关乎天下苍生,愿陛下即御座,以正南面,上附太上皇帝传位之意,不容辞避。” 一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望着伏在他座下的她。 她轻轻合眸,头重重地叩了下去,高声道:“臣以不才之身忝为陛下大典之前导官,唯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句句陛下震人耳骨,这三声万岁更是撼人心神。 此礼既行,满殿文武百僚皆撩袍跪拜,称贺其上,拜呼万岁;殿外阶下的散官闻声亦叩而拜之,三称万岁之音响彻宫城内外。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更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铁血尽褪,华幕初起,这一片万里江山妖娆多姿,处处盎春。 她的额贴着冰冰凉的殿砖,耳边传来殿外拜呼万岁的远远回音,心底却是涩且难安。无须起身向上看,也知他在龙座之上是多么庄肃雍威,那一张脸就同那一颗心一样,冷且难辨。 一闭眼,脑中便闪过那一年那一夜,那一个将她抱在怀中的清俊少年。 日日月月那般长,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是她的唯一仰望,他是她的太子殿下,如今他终是成了她仰祈效命的万岁陛下。 内侍宣敕众臣平身之音似从九霄而落,清晰却又缥缈。 她知道她该抬头起身,该恭请他降坐还入西华宫,该与朝臣一并宴贺新帝登基,可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抬不起头,起不了身。 头晕难耐,身上燥热,连汗都不再出,好似一腔血水皆已蒸干,腹部痛潮翻涌,整个人蜷跪在殿砖之上,无力能动。 周围终于有人发现她的异样,近前诸臣略有慌乱,又有内侍疾步过去唤她:“孟大人……孟大人……” 她想开口说自己无碍,可喉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费力抬眼,却只能看见身周人影重重,辨不出谁是谁。 钝痛中只觉腰背一紧,下一瞬就被人抱了起来。 她鼻翼微动,闻到这熟悉的淡香,顿时一慌,拼命睁开眼睛,果见他青衮襟口正对她鼻尖,当下惊喘:“……陛下!” 尚在大殿之上,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步下龙座,这般抱她! 英寡不顾她的挣扎,亦不顾诸臣将校不加掩饰的目光,直将她抱出殿门,让候在外面的两个小黄门接手,吩咐道:“用朕的步辇送她出宫,令御医就孟府为其看诊。” 阶下黑压压的散官众臣如风劈野草般向两边避开,让那两个小黄门将孟廷辉抱了下去。 他看着那几人将她抱上步辇,才负手回殿,大步登阶入座,冷脸一扬眉。 一殿窃语声不止。 参知政事汪义问从中出列,眉头紧皱,道:“陛下甫掌大业,壮志未畴,岂可因一女子而不顾朝制纲礼?” 他慵然一靠龙座金背,目光尽扫群臣,未与汪义问置言,只冲下漠声道:“朝中文武诸臣,有谁对孟廷辉心存愤懑之情,不如今日都站出来,与朕一瞧。” 举殿众臣皆是无言互视,不想他竟能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这话,且这语气又满是欲为孟廷辉而责众臣的意味。 外面阶下仍站了百余名散官,大典未成,不降坐还入西华宫摆宴,却在这紫宸殿上问论此事,又是成何体统? 古钦皱眉,回头看了眼门外阶下,便低声吩咐内侍去将那四扇大殿朱门合上,然后才上前道:“陛下若欲论孟廷辉之事,不如明日还阁,召中书宰执并议,大可不必在今日大典上廷议此等不相干琐事。” 朝臣中附和声立时浅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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