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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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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下人扬了扬眉毛,“自打相爷知贡举的旨意一下来,相府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烂了。” 她笑了笑:“依你家相爷的脾性,闭门不见客倒是正理。” 下人乐呵呵地绕过一个廊弯,指了指前面一处小厅:“相爷方才在花厅作画,沈大人自己进去便是,我去给大人上点茶来。” 沈知礼抬眸望去,厅顶翠瓦映着阳光,微微灼目,不由得低头,朝前走了两步,又回身叫住那人:“我来同相爷说几句话便走,茶就不必了。” 下人怔了怔,张口欲言,却见她已转身,飞快地走了过去。 沈知礼至厅前时足下顿了顿,犹豫片刻,才抬手拨开眼前珠帘,轻迈而入。 厅里光线柔暗,长长的一张黑漆木案立在墙边,案前站了个男人,正半伏着身子,持毫点墨。 她在门口站定,没往里面去,也没开口,只是望着他。 男人听见身后声音,也未回头,只是低声开了口:“乐焉来了?” 沈知礼这才上前,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宣纸,口中应道:“嗯。”走去将纸轻搁在案上,又站定了不吭气。 男人悬腕微顿,偏过头来,脸庞瘦而清癯,双眼炯炯地看了她许久,才撇眸道:“你倒是好久没有上我这儿来了,上回你爹娘来吊唁内子时也没见你,今日却又是为何而来?” 她挪不开目光,怔望着他嘴角笑纹,半晌才一舒眉,从袖中抽出孟廷辉的那折薄帖,递过去:“来给相爷荐个人。” 古钦将笔搁下,伸手接过,二话不说便展开来看,可脸色却在看见帖下的名字时变了,登时将帖子扔在桌角:“胡闹。”撑案想了想,才去看她,皱眉道,“此人同你是什么关系,竟能让你来给她投帖。” 沈知礼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不急不恼地又捡了帖子,铺在他眼前:“今日在宜泰楼偶遇的,我倒喜欢她的这两首小赋。” 古钦脸色愈黑:“此人在潮安北路州试时的事情我听说了,若非她的解元之名是太子恩点的,我定要在礼部试上将此人除名!”他转身,负手走去将窗子推开,“倘是天下女学中人都效法她这般博取功名,将来的女子进士科要成什么样子?” “相爷少安。”沈知礼轻声开口,唇角弥笑,“我就知道相爷是这性子,因而特来替她一荐。否则,此番礼部试相爷任主考,她孟廷辉倘是头名,相爷定会抹了她的彩头,她孟廷辉倘是只中了贡生,相爷只怕也会将她划到没考中的举子里去……” 古钦嘴唇一动,想说什么,却终是没开口,只背身对她站着,望向窗外院中远处。 沈知礼淡望着他,又继续道:“相爷想想此次女子进士科同往年相比有何不同的?太子的心思相爷难道不清楚?女进士第一人及第者允入翰林院——相爷当年亦是从翰林院入主中书的,此间深意不需我再道吧?而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清流汇聚,傲臣当道,若是一个空有才学而不懂处世之道的女子进去了,能有个什么好结果?” 她见他仍不吭声,不由得笑了笑:“这个孟廷辉,才学出众却不迂腐,虽说行事颇怀取利之心,可在面对我时却极有分寸。若要我说,此番上京的女举子里面,我还没见过比她更讨我喜欢的了。此女若不得入翰林,谁人可入?谁人能入?” 古钦回头,目光颇为复杂:“你来我这儿替她说情,却不想她会不会承你这份人情。” 她撞上他的目光,喉间不由得哽了一下,半天才接道:“孟廷辉是聪明人。” 他却冷哼:“光你说也没用,还得看她在礼部试上文章作得如何。况且还须得等到殿试之后,看皇上会钦点何人!” 沈知礼垂首:“相爷也知太子为何这次会请皇上下旨翰林院开一敕额给女子。多年来朝中女官不过都是些花架子,这与皇上当初兴女学开恩科的念头相差何许大也!可这又是因为什么?相爷也是跟着平王从东都来的旧臣,想必比我更清楚吧?朝中的东党老臣如今一日日权盛,对女子入朝为官一事都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恐怕相爷最是清楚。皇上不与这些东党老臣计较,还不是看在多年来同平王的情分上!” 古钦闻言,脸立时就黑透了:“乐焉不得肆言!” 她默然片刻,又道:“皇上欲退位让政于太子一事,二府老臣都知道。太子一旦继承大统,还会像现在一样对那些老臣恭让礼敬不成?此次允女进士入翰林,不过是太子走的第一步棋罢了,这事儿我明白,相爷明白,朝中老臣更是明白。若是寻常一个饱学女子,入了翰林又有何用?朝中党伐倾轧,这么多年来牺牲的人还少吗?” 古钦抬手打断她:“休要再多言。”展眉平了平气,他才走回案边,对她道,“来看看我作的画。” 沈知礼依言闭嘴,走了过去。 案上画卷长铺,画上春色浓浓,细柳亭轩,燕飞莺鸣,慢水远行…… 他低眼,伸手取过笔,调了淡朱色,递给她,另一手点了点画上桃树空空的枝丫,微笑道:“还差几朵桃花。乐焉可还会画桃花?” 她心底猛地一震,面上却依然平静:“相爷当年亲手教的,乐焉如何能忘?” 持笔微颤,闻得他笑声在侧,心头愈颤。 淡淡地描了桃花,却未松笔,转而顿腕,笔锋落向宣纸一角的空白处,数字迅成—— 恨春迟,夜来得个春消息。 春心暗动,春情枉寄,春事只春知。 古钦看着她收笔清墨,目光不由得又转回那些字上,琢磨了片刻方道:“乐焉是有意中人了?”语气微微透着些迟疑。 沈知礼垂袖,轻声道:“是啊。” 他怔然,继而又问:“哪家的公子?” 她却不再言语,只顾低了头看桌上那画卷。 古钦转身踱了几步,眉头皱起:“前几日皇上与中书几位老臣还说起太子册妃一事,你……” 沈知礼的脸色骤然间垮了下来,打断他道:“承蒙皇上和相爷看得起乐焉。可相爷不想想,太子岂是在这事儿上能听人摆布的?与其此时同我说这些,不如去问问太子是如何想的。” 古钦未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脸色微有不豫:“你与太子从小一道长大,众人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冷笑:“相爷也是自我幼时便看我长大的,照此说来,我同相爷之间又将如何?” “胡闹!”古钦面作怒色,“此话岂是能随口胡说的?” 沈知礼长袖骤落,背身往门口走去,眼眶已不自觉地红透了,抑了抑,才僵着声音开口道:“今日来找相爷,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了,久留也是不便,望相爷好生保重。” 听不得他再说一字,她便夺门而出。 指间上犹存了他握笔的温度,掌心中依稀裹着朱墨香气。 一地碎草漫裙,空有桃色,无人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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