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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敖沧的生母拥有更纯粹的神脉,他生来便凌驾于众兄弟之上,上一任海皇有数不清的妻子与儿女,唯有神脉者才能得到海皇赐名。

  敖修的生母只是一个普通血脉的蚌精,只因生得极其美貌,歌喉空灵,便被海皇看上玩了几天,之后便生下了敖修。没有人知道海皇究竟有多少子女,在有名有姓者之中,敖修排行一百零九,在偌大的蛟宫之中,他并不比其他虾兵蟹将高贵多少。

  水族以实力为尊,实力以血脉为基础,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更别说水族残酷,同类相食。想在海中活下去,弱者只有依附强者,人族称之为寄生。

  敖修侥幸传承了海皇的微薄神脉,被赐下姓名,居于蛟宫,但这也未必便是幸运。自他有记忆起,似乎便一直低垂的脑袋,听凭兄姐们差遣使唤,甚少有一日不被打骂。蛟宫灵气充沛,能生活在此处修炼,胜过外间十倍,他忍辱百年,终有小成。本以为依附于敖沧,待敖沧登上皇位后,他便能与有荣焉,但旁人一句闲话,便引起敖沧猜忌,百年的讨好跟随,便如泡影,被敖沧一脚碾碎。

  “今日还有九十九鞭,你来吧。”牢笼外的灯笼鱼互相推诿。

  刚开始敖修被打入海心牢时,那些狱卒还是乐此不疲地在他身上研究各种刑具,看他痛得抽搐,克制不出发出呻吟,尊贵的蛟尾蜷缩起来,银鳞片片剥落。

  云蛟命硬,不容易死,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便算不上什么好事。

  多年过去了,他似乎痛得麻了,打得再多也没什么反应,如此凌虐一条死鱼,狱卒们也提不起兴致,但海皇有令,他们还是每日来打足一百鞭。

  敖修咬紧牙关,旧伤撕裂,新伤加剧,灰蓝色的眼中凝聚着一团黑雾,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一声声的数数。

  忽然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行刑中断了,灯笼鱼的惨叫声传来,紧接着便是牢笼被破开的声音。

  “他的心魇怎如此之多?”男子清冷而略显不耐的声音传来,“这是第四个了吧。”

  “琅音,我们似乎惊动了镇狱海妖。”女子的声音平和温柔,四周传来恐怖的异动,也不能引起她丝毫的惊慌,“我先去救人,你挡一挡。”

  无数的海妖自四面八方游来,幽暗的深海中,有庞然巨兽被惊醒了,整片深海为之一震。

  琅音皱眉,眼中杀意汹涌,在这里他不必克制自己的戾气,漫天飞叶花雨都是魔气所化,将围攻而来的海妖绞碎成血雾。

  这里是敖修的梦境,这些海妖都是他心中的恐惧所化,虽非真实存在,却比真实更加强大,因为它们并非客观存在,而是人心中想象出来,当你觉得一只蚂蚁比巨象更大,那它便会如你所想的投射于你梦中。

  比如那头潜藏于深海的巨兽,便是将敖修困在此处的魇,是敖修想象中的,海心牢之下虽有镇狱海妖,却未必长成这样。

  琅音烦恶地皱起眉头,他虽不惧,却也厌烦这无穷无尽的梦魇。

  徐慢慢放心地将背后交给琅音,自己进入牢中试图解救敖修。饶是有心理准备,看清眼前惨状之时,她还是瞳孔一震。

  来此之前,她与琅音便已目睹过敖修的四场噩梦,除去了四个心魇。寻常人的心魇不过只有一个,而敖修至少已有五个,这五个噩梦一幕比一幕惨烈,心志稍弱者早就死在其中了,而他能撑那么久,简直是奇迹。

  而这些噩梦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经历过这么惨痛的过往,还能振作起来,一步步复仇,登上海皇之位,敖修实在不能小觑。

  徐慢慢心里暗自叹气:敖修上辈子造了多大孽,这辈子要遭这么多罪。

  她挥袖劈断了玄铁锁链,上前接住敖修虚软无力的身体。

  “敖修,清醒一点,你可别死在噩梦里。”徐慢慢在他耳边说道。

  他若死在梦中,元神也会随之崩溃。

  敖修恍惚地掀开眼帘,灰蓝的双眸茫然地望着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被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鼻间隐约能闻到属于女子的馨香,柔和的灵力抚上他的伤口,止住了血,也压制了疼痛。

  ——我是死了吗,是母亲来接我吗?

  敖修微微张开了口,但多年未曾言语,只能发出干哑难听的声音。他本是遗传了母亲空灵的歌喉,如今也被敖沧毁了……

  敖修猛然心脏抽痛,鲜血不停溢出唇角,呈现触目惊心的黑沉之色。

  徐慢慢大惊失色,急切喊道:“敖修!”

  然而便在此时,时空陡然凝固成了一幅画,又不知被谁从中撕裂,将徐慢慢与琅音分隔开来。

  徐慢慢心中一紧,想奔向琅音却已来不及,黑暗从四周向中间蔓延,将两人分别吞噬。

  拒霜剑收割了镇狱海妖的生命,也吞噬了依附其中的魇,琅音攥紧了长剑,目露狠色,厉喝一声:“破!”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撕裂了黑幕,然而黑幕之外依然不见徐慢慢的踪影。

  没有人知道深海之下残酷的厮杀,海面平静而温柔,偶尔有涛声阵阵,伴随着海风吹入海边的岩洞之中。海水漫过了洞穴,在洞内聚起一个水潭,水潭周围被人布下了聚灵法阵,而法阵中央正蜷缩着一个半身为人半身蛟尾的男子。

  他容貌俊美而苍白,身上披着一件蓝色外衣,盖住了身狰狞的伤痕,在聚灵法阵的作用下正缓缓愈合,鳞片也开始焕发出生机。

  他本是沉睡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猛然惊醒了,额上渗出冷汗,浓密的睫毛轻颤,睁开眼露出一双灰色空洞的双眼。他四处摸索着,碰到了一缕柔顺的长发,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半掩着灰眸,呼吸忽然有些急促,手上轻轻一用力,悄然割下了一束头发,藏于掌心。

  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注视之下。

  盘坐在她身旁的女子一身华贵的衣袍,微微低头凝视着敖修的一举一动。

  那便是当年的徐慢慢。

  当时的敖修双目失明,从未见过徐慢慢的面容,自从知道了“徐滟月”便是潋月道尊,他梦中那模糊的轮廓便也有了具体的形象。

  那时徐慢慢已经身居道尊之位百年,会到东海一游,是因为听说海中有异动,连累了渔民遭殃,她便亲自前往伏波殿想与敖沧谈谈,可是伏波殿乱成一团,她也没见到敖沧,只能打道回府,却在海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敖修。

  他曾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云蛟的眼睛是大海的灵魂,冰蓝如宝石一般。后来经历了许多磨难,又被长久地囚禁于深海之下,眼中渐渐失去了光泽,变为灰蓝。他双目会失明,一方面是因为久不见光后骤然逃离深海被日光所伤,另一方面,也有心理因素。在深海中的十年,每一次见到微光便是受刑之时,他已经从心理上恐惧了见光……

  徐慢慢花了不小力气才把敖修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又布下聚灵法阵助他养伤。敖修身受重伤,又双目失明,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极强的警惕心,对徐慢慢也始终提防。或许是长久的相处,他终于相信徐慢慢对他没有恶意,两人之间才建立了信任。

  敖修清醒后,徐慢慢并没有一直陪在他身边,她每天白天都会出去,召集沿海的宗门,令道盟修士在沿海一带巡逻,为渔民们护航。

  很少有人知道,那段时间海上动荡,是因为一只云蛟从海心牢逃脱,杀死不少守卫,敖沧震怒,伏波殿也为之震荡。

  徐慢慢白日里巡海,晚上便回到这个海边的岩洞休息。月光随着海水漫进洞中,云蛟摆动修长有力的蛟尾,搅碎了一池月色。

  那是很美的一幅画,只是云蛟自己看不到。

  他经常从噩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海心牢,四处摸索着,直到摸到一片柔软的衣角,心里才安定下来。

  他只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道盟之主,潋月道尊,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地位。

  大陆上最强的势力,能够与蛟宫相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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