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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我又道:“其实我二哥也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他若能克己一些,当年便不会与我二嫂闹成那样,如今更不会相逢不识。方才山石滑坡,我在马车里,一时没顾上他,也不知他和二嫂怎样了。”

  慕央的伤像是很疼,他喘息着,然后才应道:“若避得急,应当没事。山石下落最严重的地方,是我们之前经过的窄道,你二哥二嫂并不在那里。”

  我点了点头,笑道:“是了,二哥总说我是祸害遗千年,我看他也是。”

  慕央愣了一下,也笑了。

  笑容牵动他的伤处,但他再没让我看出他其实很痛。

  雨水滂沱,我抹了一下满脸的水渍,手心竟觉湿热。

  我说:“慕央,我从没想过有生之年,我们还能这么说一回话。”

  他别过脸来看我。

  我垂下眸子,轻声道:“我还以为我们已成陌路人。”

  他听了这话,似乎愣了,许久,才叹了一声:“阿碧,你是真的不一样了。”

  “方才刘寅拿午膳给你,我以为你不会要,我去拦失控的马,以为你会拼命拦住我,我摔下山崖,以为回失措地坐在崖边哭,可是你没有,你就这么找了过来,然后守在这里。”

  我不知应他什么好。

  我不能一直活在及笄那年,不能一直任性妄为,就如同父皇的恩宠也不会永世不变。

  我勉力一笑,似半开玩笑地与他道:“那你以为我怎样好一些?”

  慕央亦笑了,眸子深处映着淋漓的雨水。

  “有件事我一直瞒了你。”他说,“我与于闲止,并非是你以为的死对头。我与他自幼相识,其实算作至交。”

  “你十六岁那年,我第二回去西里,又遇上了他。”

  “那时于闲止已患了伤疾,得知你我一年后便要成亲,硬与我打了一架。但他没有怪我,他说,这样的事是争不来的,若要怪,只能怪那些年陪在你身边的不是他,他还说,若我此生能好生待你,便还认我这个兄弟。”

  慕央说到这里,眸深处映着的雨水仿佛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洋洋洒洒的雪粒子,从我十七岁的暮春,一直下到我亡命寻他的冬。

  他复又叹了一声:“阿碧,如今陪在你身边的,已不再是我了。他往后,定会对你好的。”

  我抬头望向满天风雨,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慕央,如果泥流真地来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吧。”

  他看着我,低低地笑了。

  我又道:“如果泥流没有来,我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会当过去的一切全都葬在了这场该来未来的泥流中。冷宫的三年,你我的婚约,我曾有过的一切美梦与覆灭。”

  我伸手抚上红线下的玉菩萨,道:“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只知道是时候要往前走了,去珍惜眼下我应该珍惜的人。”

  “今日若死,阿碧便与慕央至死相随。

  “今日若生,从今往后,你我瓜葛尽断。昔日已葬,再见即是兄弟,当与君共醉,不诉离殇。”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天边夕阳流金,薄暮的风吹来,我竟觉得有些冷。

  慕央抬手触了触我的额头,皱了眉头。

  可恍惚间,我竟觉得他在笑,浅淡的笑容,仿若还是我及笄那年。

  我及笄那年,二哥与二嫂大婚。

  彼时刘寅已近花甲之龄,话却不少,席间多吃了几杯,借着酒胆与我道:“公主,有几句话,老臣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哪怕皇上要治臣的罪,臣也要说出来。”

  他醉了酒,说话声便有点大,没留神叫周围的人听见,全都望了过来。

  刘寅道:“而今二皇子已成婚,公主也到了及笄之年,是时候操办终身大事了。公主与少将军一起长大,可算是青梅竹马,老臣以为,皇上若要为公主招驸马,少将军无疑是当之无愧的人选。”说着,朝一旁的慕央招了招手,“少将军,你过来。”

  慕央默了片刻,走了过来。

  刘寅于是牵了我的手,放入慕央的掌心:“少将军虽寡言,但对公主却是一心一意,公主若能与少将军结成连理,定会是一生一世的福分。哪怕皇上不为你们做这个主,老臣我,也要为你们做这个主!”

  这厢话毕,四周彻底静了。

  少顷,我父皇的声音缓缓响起:“刘寅,朕看你是醉糊涂了。”

  刘寅一呆,朝周围望去,辨清声音的来源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酒也全醒了:“老、老臣妄言,吾皇饶命、饶命啊……”

  父皇看他一眼,没理会他的告饶,反是道:“谁说朕不为他们做这个主了?朕若是现在就将昌平赐给慕央,你待如何?”

  四周仿佛更静了。

  片刻须臾,忽有一人“哧”一声笑起来。

  然后一声接着一声,君君臣臣便笑作一团,唯有刘寅傻了,一边磕头一边落泪,还念叨着:“谢主隆恩。”

  那年当真有大好时光。

  红烛高照,蜡影成双,父皇与淮王开怀畅饮,大哥二哥把酒言欢,二嫂想脱了吉服为我换上,唯慕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唇边挂着浅淡笑容。

  可我知道,他这么不动声色地陪在身边,便已是承诺。

  而我而我真地以为自己会嫁给他。

  ***

  我自小多梦,梦境零碎纷扰。

  后来去了兰萃宫变本加厉,每至午夜梦回,总是冷汗淋漓。

  两年前我离开兰萃宫,太医院的孙贵说,我患得乃是梦症,纵然可以吃些安神定心的药汤缓解症状,归根究底,还是心结未解。他还说,有朝一日,我若能将心结解开,那我的梦症便不药而愈了。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一忽儿如置沸水,一忽儿又如堕冰窖。

  但意识却清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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